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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215节

  小周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里有三条深深的纹路,还有几个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来的茧,那些茧是淡黄色的、硬硬的、像是长在皮肤上的小石子。

  “你的掌纹好深,”她说,“听说掌纹深的人心思重。”

  “我的心思确实重,”江言说,“我的心思重得像一个装满了别人所有评价的垃圾桶。”

  “你说我的核心可爱,但我打开那个垃圾桶给你看,你可能会改口。”

  “垃圾桶里有我爸说我‘永远不会有出息’的声音,有我妈说我‘冷血动物’的声音,有老师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的声音,有同学说‘离他远点’的声音,有前女友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的声音。”

  “这些声音堆在我的脑子里,堆了三十一年,堆成了一个垃圾场。”

  “我的核心就藏在那个垃圾场的正中间,被所有的垃圾包围着,我每次想把它拿出来,都要先翻过那些垃圾,每次翻垃圾的时候都会被那些声音扎到,扎多了我就不想翻了。”

  “那你不翻,”小周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你把垃圾场的位置告诉我,我去翻。”

  江言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像是被人用强光照到了的、想躲又不知道怎么躲的东西。

  “你会被扎到的,”他说。

  “我不怕被扎到,”小周说,“我的手上也有茧,虽然我的茧不在掌心,在我的拇指和食指的侧面,是因为长期握笔写板书磨出来的。”

  “我的茧可以保护我,就算保护不了,被扎一下也不会死。”

  “被扎一下最多疼一下,疼完了伤口结了痂,痂掉了之后就会长出新的茧。”

  “新的茧比旧的茧更厚,更硬,更能扛。”

  “你去翻你的垃圾场,翻一百次,被扎一百次,你的手指上就会长出一百个茧,一百个茧叠在一起,你就再也不会觉得疼了。”

  江言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小周拇指侧面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淡到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的茧。

  “你的茧比我的茧温柔多了,”他说,“我的茧像是长在骨头上的,你的茧像是长在云上的。”

  “茧就是茧,”小周说,“没有什么温柔不温柔的茧。”

  “茧是皮肤为了保护自己而变硬的地方,每一个茧背后都有一个被反复摩擦过的故事。”

  “你的茧是因为你一直在握笔,一直在计算,一直在用你的手做一些精确的、重复的、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我的茧是因为我一直在写板书,一直在擦黑板,一直在用我的手做一些粗糙的、临时的、会被擦掉的事情。”

  “你的手和我做的是不同的事情,但我们的手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没有停下来过。”

  “我的手停下来过,”江言说,“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手停过很多次。”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停,是我的手放在桌子上,但我不知道我的手应该做什么。”

  “我的手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它只是被我带着走,从一个实验室走到另一个实验室,从一台仪器摸到另一台仪器。”

  “我的手认识移液器,认识显微镜的调焦旋钮,认识离心机的盖子,但它不认识任何人的脸。”

  “在你的脸之前,我的手从来没有长时间地停留在一个人的脸上,因为我的手觉得人脸不是一个需要被触摸的东西,数据才是。”

  “现在你的手觉得人脸是需要被触摸的东西了吗?”小周问。

  “现在我的手觉得你的脸是所有需要被触摸的东西里面最需要被触摸的那一个,”江言说,“我的手在摸到你脸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长成五个指头的形状。”

  “五个指头不是为了握笔,不是为了按计算器,不是为了移液,是为了刚刚好能包裹住一个人的颧骨和下颌。”

  “我的手掌的大小和你的颧骨到下颌的距离是匹配的,这种匹配不是巧合,是进化。”

  “我的手花了三十一年进化成适合你脸型的形状,但这个过程我一直不知道,因为我的手从来没见过你的脸。”

  “直到刚才,你的脸像是一个模具,我的手贴上去的那一刻,所有的指头都找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它们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

  小周拉着他的手,把它重新贴回自己的脸上。

  江言的食指和中指分跨在她鼻梁的两侧,无名指和小指落在她的颧骨上,拇指正好嵌进她下颌的弧度里。

  “舒服吗?”小周问,声音因为脸颊被手指压着而变得有些含混。

  “舒服,”江言说,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像是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融化了之后重新凝固成了一个更柔软的形态,“我的手在跟我说谢谢。”

  “你的手在跟你说谢谢?”

  “它在跟我说,谢谢你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休息的地方。它说它累了,它说它握了三十一年的笔,按了三十一年的计算器,转了三十一年的离心机,它说它想放假。它说它想放一个很长的假,长到它忘了怎么握笔、怎么按计算器、怎么转离心机。它说它想学习新的技能,比如怎么摸一个人的脸不会把她弄醒,怎么在一个人睡着的时候把落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怎么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另一只比它更冷的手。”

  “你的手还想学什么?”小周问。

  “还想学怎么在过马路的时候把另一个人拉到靠里的一侧,怎么在另一个人提重物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来,怎么在另一个人打哆嗦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怎么在另一个人哭的时候不是接她的眼泪而是用指腹帮她把眼泪擦掉。”

  “你刚才接了我的眼泪,”小周说。

  “我知道,”江言说,“所以我的手上还有一门不及格的课需要重修。”

  “那门课叫什么?”

  “叫‘在喜欢的人哭的时候应该怎么做’,”江言说,“这门课我没有修过,我的课程表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门课,因为我的导师不会教这个,我的教科书里不会写这个,我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个章节涉及这个。我现在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学生,用的教材是你的眼泪,参考书是你的表情,课堂笔记是你脸上的每一道泪痕。我的期中考试刚才已经考砸了,我把你的眼泪接住了,这是一个错误答案,正确答案应该是帮你把眼泪擦掉。但我还有一个补考的机会,你还有可能哭,下次你哭的时候,我会记住这个教训,我会把我的手从你的眼睛下面移开,移到你的脸颊上,然后用我的指腹,从内向外,从上到下,把你的眼泪均匀地涂开,涂到你的整个脸颊上,让它们更快地蒸发,因为蒸发会带走热量,带走热量会让你觉得凉快,凉快会让你的眼睛不再那么热,眼睛不热了你就不想哭了。”

  “你描述的是一个物理过程,”小周说,“你把我哭这件事描述成了一个传热传质的问题。”

  “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传热传质的问题,”江言说,“你的眼睛发热,你的泪腺分泌液体,液体的蒸发带走热量,热量被带走之后你的眼睛降温,降温之后你的泪腺停止分泌。这是物理学,这是化学,这是生物学,但这也是爱。爱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爱就是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手指帮另一个人加速蒸发的过程。爱就是一个人愿意把自己变成一台风扇、一块毛巾、一片创可贴、一个垃圾桶。爱就是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工具来用,不是因为他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是因为他觉得另一个人的身体比自己的身体更需要被珍惜。”

  小周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鼻尖顶着他掌心中间那条最深的纹路。

  “你的手现在是一块毛巾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的手现在是一块毛巾,”江言说,“一块三十一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是毛巾的毛巾。以前它一直以为自己是尺子,是量角器,是计算器,是移液枪,但它从来不知道自己是毛巾。它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不是测量这个世界,而是擦拭这个世界。它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被测量的,只需要被轻轻地、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什么东西不需要被测量?”小周问,嘴唇在他的掌心里一张一合,像是一条在水里呼吸的鱼。

  “眼泪不需要被测量,”江言说,“眼泪的重量不重要,重要的是眼泪的温度。眼泪的酸碱度不重要,重要的是眼泪从哪里流下来、流到了哪里、在路上经过了哪些地方、在那些地方停留了多久、在停留的时候有没有被另一只手接住、被接住之后有没有被好好地放在一个不会碎的地方。”

  “你把我的眼泪放在了哪里?”

  江言把手从她脸上拿下来,张开五指,让窗外的光照在他的掌心上。

  掌心里还有一小块湿润的痕迹,是小周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留下的,那块湿润的痕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湖泊。

  “我把你的眼泪放在了我的掌心里,”他说,“然后我的掌心会把你的眼泪吸收进去,吸收到我的皮肤里,吸收到我的血液里,吸收到我的每一个细胞里。你的眼泪会跟着我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它会经过我的心脏,经过我的肺,经过我的大脑,经过我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你的眼泪会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它会住在我的身体里,它会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听到我所听到的一切,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它不会再蒸发,不会再消失,不会再被任何东西带走。它会一直在这里,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每一个心跳里。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在把你的眼泪泵到更远的地方,泵到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你的眼泪在我的身体里旅行,比我之前说的更远,它会走到我的脚趾尖,走到我的手指尖,走到我头顶的每一根头发的毛囊里。它会走过我身体的每一条路,而我的身体比你衬衫上的地图大多了,你的眼泪会在我身体里走一辈子,走完它想走的所有路,然后在某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时刻,它会变成一滴汗,从我的额头上滑下来,重新见到这个世界的光。”

  小周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喉咙被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她整个人都被拆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然后又被重新组装起来的、全新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你怎么不说话了?”江言问。

  小周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他可能会错过。

  “我的喉咙被你的话堵住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的话像是一团棉花,塞在我的喉咙里,不疼,但是让我说不出话。你说眼泪的时候,我的喉咙里就多了一团棉花。你说血液的时候,又多了一团。你说心脏的时候,又多了一团。你说脚趾尖、手指尖、头发毛囊的时候,我的喉咙已经被棉花塞满了。我想说话,但我的声音发不出来,因为声音需要空气,而空气需要穿过棉花。”

  “那我帮你把棉花拿出来,”江言说。

  “你怎么拿?”

第136章

  “我怎么拿?”小周问。

  江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脸凑近她的喉咙,但嘴唇停在了距离皮肤还有两厘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他的呼吸从嘴里和鼻子里同时呼出来,落在她喉咙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秋天晚上特有的干燥。

  “用我的呼吸拿,”他说,“我的呼吸里有二氧化碳,有氮气,有氧气,有水蒸气,还有我刚才说过的所有话的分子残留。

  那些分子残留太小了,小到你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它们会随着我的呼吸落在你的喉咙上,渗进你的皮肤里,找到那些棉花,然后告诉那些棉花:‘你的主人不是在哭,你的主人是在被填满。

  被填满的人喉咙里会有一种和哭泣完全不同的堵塞感,那种堵塞感不需要被拿出来,它只需要被命名。

  我现在帮你命名它。

  它叫感动。’

  棉花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就会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需要被拿出来的东西,它会自己散开,散成最细最细的纤维,纤维会被你的身体吸收,变成你喉咙里的一层新的、更柔软的、更厚的内衬。

  你的喉咙以后会变得更耐磨,更不容易被那些话伤害。”

  小周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她在吞咽什么东西。

  “你刚才咽下去的是什么?”江言问。

  “咽下去的是你呼吸里的水蒸气,”小周说,“你的呼吸里的水蒸气在我的喉咙里凝结了,凝结成了很小很小的水滴,水滴汇在一起,变成了一滴水,我把那滴水咽下去了。

  那滴水里有你的二氧化碳,有你的氮气,有你的氧气,还有你的话的分子残留。

  你的话现在在我的胃里了,和我的早餐在一起,和我的午餐在一起,和我的胃酸在一起。

  你的话会被我的胃酸分解成氨基酸和葡萄糖,然后被我的小肠吸收,变成我的能量。

  你的话会让我变得更有力气。

  你的话会成为我明天走路的时候迈出每一步的动力。

  你的话会成为我后天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力气。

  你的话会成为我在冬天的早晨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勇气。”

  “你的话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江言说,“你的话不应该堵在你的喉咙里,你的话应该被你吃下去,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你的话应该成为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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