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91节
小周说:“中午几点?”
江言说:“十二点。”
小周说:“那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你先把这个方案再跑一遍数据流,我回工位把那个PPT的尾页改了,昨天客户说尾页的感谢语太正式了,正式得像追悼会,让他们觉得不舒服。”
江言说:“追悼会?谁家追悼会说感谢。”
小周说:“追悼会不说感谢吗,我看电视上都说的,感谢各位来宾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告别仪式,这不就是感谢吗。”
江言说:“你说得对,那我中午点菜的时候多点一个凉菜,算感谢你今天来帮我审方案。”
小周说:“一个凉菜不够,至少要两个,一个拍黄瓜一个皮蛋豆腐。”
江言说:“拍黄瓜可以,皮蛋豆腐不行,那家的皮蛋豆腐放太多姜了。”
小周说:“那换什么?”
江言说:“凉拌木耳。”
小周说:“成交。”
小周走了之后江言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发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在想小周刚才说的那个追悼会的事,追悼会上说感谢,感谢别人来送自己最后一程,这是不是一种礼貌,礼貌到你死了都还要顾忌别人的感受,顾忌别人是不是吃好了喝好了坐好了,没有人问你走得安不安心,没有人问你下辈子想不想再来一次。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推送,推送的是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雨,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出门请带伞,请带伞这三个字写得像一个命令,但发命令的人不会对你负责,你忘了带伞淋湿了感冒了发烧了,那是你自己的事。
江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着的意思是我不想被打扰,但实际上没有人要打扰他,他的消息列表里除了小周就是工作群,工作群里的人发消息从来不指望你回复,他们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动作完成了就代表他们尽到了告知的义务,告知了你就要知道,知道了你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是你的问题。
他打开了数据文件,跑了一遍费用分类的汇总,加出来的数字跟上一版差了十四万,十四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多不够买一套房子的一个平米,说少够一个人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江言一层一层地往下拆,拆到第四层的时候发现是有一个项目的费用归属错了,归属错了导致它被算到了两个类别里,算两次就是十四万,十四万就是这么来的,来得没有任何戏剧性,就是一个人复制粘贴的时候复制错了行,错了一行你就要花二十分钟去找到它,找到了改过来只要两秒钟,两秒钟和二十分钟之间差了一百倍,一百倍就是你不够仔细的代价。
改完之后他给方案存了一个新版本,v3.3,命名规则还是乱的,但他不想管了,管了也来不及了,来不及你就先这样,先这样不代表以后也这样,以后你还有机会去整理它,整理它你能不能真的去做就不一定了。
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江言关了电脑,关了之后他在工位上又坐了两分钟,两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想的状态很难得,难得是因为你的大脑总在转,转得快的像一台过热的机器,过热就需要冷却,冷却下来了你才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轻,轻到你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鼻子那里才能感觉到空气进出的温度,吸进去的是凉的,呼出来的是热的,凉和热交替出现。
他站起来,椅子自动弹回去了,弹回去的声音是机械的,机械意味着它每一次都发出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声音听多了你就不会在意它了,不在意你就听不到它了,听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它还是在那里,每一次都准时出现,准时得比你靠谱。
江言走到小周工位旁边,小周正在涂口红,涂得很仔细,仔细到嘴唇的轮廓像画出来的一样,画出来的嘴唇好看是好看,但好看的东西往往不真实,不真实你就不要太当真。
小周把口红盖好,放进包里,抬头看着他说:“走?”
江言说:“走。”
两个人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太阳还在,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幕墙反射出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睁不开你就眯着,眯着往前走,走到地铁站的入口处光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吞掉了一样。
地铁上人没有早高峰多,但还是没有座位,没有座位他们就站着,站着的时候小周在看手机,江言在看她看手机,看她看手机是因为他不知道要看哪里,看别人会被发现,看天花板显得太傻,看地板显得太丧,看小周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你认识她,认识她你看她就不会被当成变态。
小周突然抬头说:“你看我干嘛?”
江言说:“我没看你。”
小周说:“你刚才明明在看。”
江言说:“我在看你后面的那个广告,那个广告里的狗挺可爱的。”
小周转过头看了一眼,广告里是一只金毛犬,金毛在笑,笑的时候舌头伸在外面,舌头是粉色的,粉色跟那只狗的黄毛配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舒服到你也会想笑。
小周说:“那只狗确实挺可爱的,但我跟你讲,你不能拿狗当借口,你刚才明明就是在看我。”
江言说:“行,我在看你,看你怎么了,看一眼又不会少一块肉。”
小周说:“看一眼不会,看很多眼就会,看很多眼我就会以为你喜欢我。”
江言没有说话,没有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不知道你就不要随便回答,不回答你就不会说错话,不说错话你就不会尴尬,不尴尬你就能把话题转移走。
正好地铁到站了,门开了,上下车的人在他们中间穿过,穿过来穿过去,等人都走完了他们两个还站在原地,站着不动是因为他们在等车门关上,车门关上了车厢里就安静了,安静了你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江言的心跳很正常,正常是因为他有意识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你就不会脸红,不脸红你就不会暴露,不暴露你就还是一个体面的成年人,成年人体面的标志就是不管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都要纹丝不动。
鱼头店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巷子不长但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就会碰到肩膀,碰到了小周也没有让,没有让她就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不需要处理你就继续走,走着走着江言就觉得自己的右肩膀在发烫,发烫不是因为天热,是因为那里刚刚碰到了小周的肩膀。
老板认识江言,认识是因为他来过很多次,很多次的定义是超过十次,超过十次老板就会记住你的脸,记住你的脸老板就会在点菜的时候加一句“老样子?”,老样子意味着你是一个习惯固定的人,固定意味着你不喜欢变化,不喜欢变化是因为变化给你带来过不好的体验。
江言说:“老样子,微辣,再加一个拍黄瓜。”
老板说:“今天两个人啊?”
江言说:“对,两个人。”
老板看了一眼小周,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笑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说别的,没说是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不说出来那层意思就只在老板的心里存在,存在但不会伤害任何人,不说出来就不会。
小周说:“老板笑什么?”
江言说:“不知道。”
小周说:“他肯定以为你带女朋友来吃饭了。”
江言说:“那是他的事,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小周说:“你不解释一下?”
江言说:“解释什么?我跟一个同事吃个饭有什么好解释的。”
小周说:“你说得对,没什么好解释的。”
菜上得很快,鱼头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破了之后热气就升上来,热气里全是辣椒和蒜的香味,香味钻进鼻子里,鼻子就会告诉胃该工作了,胃收到信号就会分泌胃酸,胃酸是你准备好了的标志。
江言给小周盛了一碗汤,汤是乳白色的,乳白是因为鱼头里的胶原蛋白煮出来了,煮出来了汤就会稠,稠的东西喝起来有满足感,满足感是大脑给你的奖励,奖励你吃了一顿好的,好的标准不是贵,是合口味。
小周喝了一口说:“太烫了。”
江言说:“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小周说:“我着急,我饿。”
江言说:“饿了你就先吃拍黄瓜,拍黄瓜不用吹凉。”
小周夹了一块拍黄瓜,咬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声音脆意味着黄瓜新鲜,新鲜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最基本的东西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忽略了你就吃不到好的拍黄瓜,吃不到好的拍黄瓜你这顿饭就缺了一块,缺了一块就不完整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周突然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哭了?”
江言夹鱼头的手停了一下,停的动作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小周在注意,注意是因为她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在观察了,观察了你就藏不住,藏不住你就只能承认。
江言说:“你怎么知道的?”
小周说:“你眼睛还肿着呢,你以为涂了脸就看不出来了?眼睛肿不肿看眼皮的褶皱就知道了,你的双眼皮平时没这么宽,今天宽了一倍,宽就是因为肿了。”
江言说:“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小周说:“我不是观察仔细,我是了解你。你这个人,有事从来不说,不说你就自己扛,扛着扛着扛不住了你就哭,哭完了你还不承认。”
江言说:“我没有不承认,我刚不是承认了吗。”
小周说:“你承认是因为我指出来了,我要是不指出来,你会说吗?”
江言不说话了,不说话了是因为她说得对,对你就没有话可以反驳,不反驳不代表你认输,认输是你承认自己错了,但现在不是对错的问题,是你能不能面对自己的问题。
小周说:“你因为什么哭的?工作?感情?还是又梦到你妈了?”
江言说:“梦到我妈了。”
第108章
江言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就不想再说了,不想说是因为这个话题太重了,太重了你就不愿意在大中午吃鱼头的时候聊。
小周也没有追问,没有追问是因为她知道追问没有用,有用的是等,等他自己愿意说。
鱼头汤凉了一点,凉了的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膜是蛋白质凝固之后形成的,形成了你把它搅开就能继续喝,搅开了汤还是那些汤,但口感不一样了,不一样是因为温度变了,温度变了你的舌头就会有不同的感受。
江言把那层膜搅散了,喝了一口,喝完他说:“我梦见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台上那盆栀子花开了,她跟我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我想跟她说句话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发不出声音我就着急,一着急就醒了。”
小周说:“醒了之后呢?”
江言说:“醒了之后我就哭了,哭是因为我想把那个梦接回去,接回去把话说完,但你知道梦这种东西接不回去的,接不回去你就只能躺在那里,躺到闹钟响。”
小周说:“你想跟她说什么?”
江言说:“我想说我也想看看那盆花,但我说不出来,说出来的话在梦里会变成别的东西,别的东西你控制不了。”
小周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刺挑得很干净,干净到每一根刺都完整地躺在那里,躺着像一个个被处决的犯人。
小周说:“你妈走了多久了?”
江言说:“三年零四个月。”
小周说:“你有没有去扫过墓?”
江言说:“去过,清明的时候去的,去了之后我发现一个问题,问题是我站在墓碑前面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感觉就像站在一个不认识的人面前,不认识你就不会有情绪,没有情绪你站在那里就很尴尬,尴尬到你想赶紧走。”
小周说:“那你在哪里能有感觉?”
江言说:“在家里,在家里看到某个东西的时候,看到她用过的东西你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时候你不在墓地,你在菜市场、在地铁上、在公司的茶水间,在任何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莫名其妙的你会突然鼻子一酸,鼻子酸了你就要忍住,忍不住你就会在那个不相干的地方哭出来,哭出来别人就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小周说:“我就不会觉得你有病。”
江言说:“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合理的解释就不叫病,叫正常反应。”
小周把挑好刺的鱼肉推到江言面前说:“你把这个吃了,吃点好的你的心情就会好一点,心情好了你就不想哭了,不想哭了你的眼睛就不会肿。”
江言看着那堆鱼肉,鱼肉白嫩嫩的,白是因为没有鱼皮,鱼皮刚才被小周吃掉了,她喜欢吃鱼皮,喜欢吃鱼皮的人通常性格比较急,急是因为你不愿意等,不愿意等你就会先下手为强。
江言说:“谢谢。”
小周说:“谢什么谢,你再跟我客气我就把拍黄瓜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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