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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90节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树叶密密匝匝的,把阳光剪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碎在地上的光斑像打翻了的蜂蜜罐子,金黄金黄的。

  他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是绿色的,绿是因为还没熟,没熟就不能吃,不能吃他就一直攥着,攥到橘子皮上印出了他的手指印。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转过身,看到小周穿着一件花衬衫,花衬衫的图案是橘子的图案,大大小小的橘子挤在一起,挤得满衣服都是。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吃鱼头啊,你不是说请我吃剁椒鱼头吗?”小周笑着说,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白得像橘子里面那层白色的络。

  “鱼头在哪儿?”

  “你手里不就是吗?”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橘子变成了一个鱼头,鱼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瞪着他,瞪着瞪着突然眨了眨,眨的时候你能看到它的眼皮是透明的,透明的像一层保鲜膜。

  他吓了一跳,把鱼头扔了,鱼头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炸开了,炸成了无数个橘子,橘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墙根,滚到花坛边,滚到下水道里。

  小周蹲下来捡了一个,剥开,吃了一瓣,吃完说了一句:“味道不对,不够酸。”

  “为什么要酸?”

  “不酸就不像橘子了,不像橘子你吃它干嘛?”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因为他的嘴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他用手一摸,摸到的是一片橘子皮,橘子皮贴在他的嘴唇上,贴得紧紧的,紧到他用两只手才撕下来。

第106章

  撕下来的时候他看到橘子皮的内侧有一行字,字很小,小到他要拿到眼前才能看清,看清了发现写的是“你已经哭完了”。

  江言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就把橘子皮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连橘子皮的纹路都消失了,光滑得像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比写满了字更让人紧张,因为写满了你就知道它要说什么,空白了你就要自己去想它可能说什么。

  他把橘子皮扔了,扔在地上,地上的橘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水很浅,刚没过脚面,水温温的,像洗澡水放好了你还没进去的时候那个温度。

  江言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没有穿鞋,袜子也没有穿,光着的脚在水里显得很白,白是因为他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不晒太阳你就不会黑,不会黑你就看起来像个病人,病人不一定有病,但你看起来像有病,别人就会觉得你有病。

  水从脚面上慢慢地流过,流得很慢,慢到你感觉不到它在动,但你看到水面上的光斑在移动,光斑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移来移去像钟摆,钟摆告诉你时间在走,时间在走你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想离开这个院子,但他找不到门,院子四周的墙突然变得很高,高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墙头,墙头上蹲着一只猫,猫是黑色的,黑到跟夜色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它的眼睛在发光,你根本看不到它在那里。

  猫的眼睛是绿色的,绿得像那个没熟的橘子,绿得让你觉得它看穿了你,看穿了你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假装坚强,所有的“我没事”,所有的“我不在乎”。

  猫开口说话了,声音是他妈的声音,他妈说:“你看什么呢?还不快走?”

  江言说:“门在哪儿?”

  他妈说:“门一直在那儿,你只是没有看。”

  江言转过身,门果然就在他身后,门是他最熟悉的那扇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淡得像兑了很多水的草莓汁。

  他推开门,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你就不知道哪一扇是你应该打开的,不知道你就一扇一扇地试。

  江言试了几扇都打不开,打不开他就开始着急,着急他就用力踹了一脚,踹完门开了,门里面是一片漆黑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脸的轮廓他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是谁,想不起他就走近一点,近一点看到那张脸的皮肤是透明的,透明到你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血管是蓝色的,蓝色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面流淌。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眼睛是江言的眼睛,他在看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是因为你知道那是你,但又不是现在的你,是某一个时间切片里的你,那个你还没经历过你现在经历的事情,所以那个你的眼神是空的,空意味着干净,干净意味着没有受过伤,没有受过伤你就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疼的人是最幸福的,幸不幸福有时候不是看你现在拥有多少,而是看你不知道失去了多少。

  江言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也看着他,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他要很仔细才能看到,看到了他的心就紧了一下,紧是因为他知道那个笑后面会发生什么,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他知道不会是好事。

  果然,床开始往下陷,像是地板突然消失了,床连带着床上的人一起往下掉,掉的速度不快,不快是因为它在慢慢地沉下去,像一艘船在沉,沉到一半的时候床上的人伸出手来,手朝他伸着,伸着的意思是“救我”。

  江言想伸手去拉,但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他此刻不在那个空间里,他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罩子透明但坚硬,坚硬到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头撞都纹丝不动,纹丝不动你就只能看着,看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没入黑暗,从手指开始,然后手掌,然后手腕,最后连整条手臂都不见了。

  黑暗把那个自己吃掉了。

  江言站在玻璃罩子里,哭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哭,是因为他的眼睛像被拧干了,拧干了就没有水分了,没有水分你就制造不出眼泪,制造不出你就只能干嚎,干嚎的声音很难听,难听到他自己都想捂住耳朵。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到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站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

  声音说:“你哭完了没有?”

  江言醒了过来。

  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弹是因为他从梦里被甩了出来,甩出来的惯性很大,大到他的手臂撞到了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的杯子倒了,杯子里的水洒了一桌子,水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很小的声响,滴答滴答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小周发的,发的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包,表情包是一只猫竖着大拇指,拇指上写着“冲”。

  江言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还在那个梦的余韵里,余韵像一杯茶喝完了杯底还有一点水,水里有茶叶的残渣,残渣不好喝但你知道刚才它泡过一杯好茶。

  他拿起手机,想给小周回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打了一个“嗯”字发过去,发完他就后悔了,后悔是因为这个“嗯”太冷淡了,冷淡得像他对小周刚才发的消息不感兴趣,但其实他很感兴趣。

  但已经发出去了,发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来你就只能等,等他会不会回。

  江言没有等,因为他知道小周已经睡了,睡了的人不会回消息,不回消息你就不要等,不等你就能做别的事情。

  他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木头在冬天的夜里是凉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路过脚踝,路过小腿,路过膝盖,最后停在大腿上,停着不动了,不动是因为身体适应了这个温度,适应了你就不觉得凉了。

  江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像是刚下过雨,但其实没有下,那个光是因为路面的材质在灯光下会产生这种效果。

  远处有一辆车开过来,车灯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眯完眼睛睁开的时候车已经开过去了,开过去了你只能看到两个红色的尾灯,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点消失了,街道又恢复了安静。

  他想起了他妈说的那句“地上凉”,地上确实凉,凉到你待久了关节会疼,疼是中老年人才会有的感觉,但他现在也开始有了,有了说明他在老去,老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老去的过程中没有完成你应该完成的事情。

  应该完成的事情是什么呢,江言想了想,大概是搞清楚自己是谁,搞清楚自己要去哪里,搞清楚什么东西对自己来说是重要的。

  这三件事他一件都没搞清楚,没搞清楚他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雾里走路的人,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只能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你怕前面是坑,是沟,是悬崖。

  但你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你就永远待在雾里了,待在雾里你就永远看不清,看不清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江言回到床上,这次他没有侧着睡,他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具尸体,尸体的姿势有时候是最放松的姿势,放松是因为你不用去维持任何形态,你只是存在着。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房间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河流曾经流过水,水流过的时候你听得到声音,声音是很响的,响到你睡不着,现在没有水了,没有水你就只能看到河床,河床干巴巴的,干得让人心疼。

  那道裂缝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江言记得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发现了它,发现了之后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四年了,江言搬进这间房子四年了,四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跟人吵架,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到比人高,足够一段感情从开始到结束到连对方的模样都开始模糊。

  闹钟响的时候是早上七点整,江言伸手把闹钟关了,在被子里又躺了三分钟,三分钟是给自己的缓冲时间,缓冲时间过了他就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他的腰很僵,僵是因为睡姿不好,睡姿不好是因为他昨天侧着睡的时候蜷得太厉害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肿了,肿是因为昨天晚上哭了很久,哭了就会肿,肿了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受过打击的人,但打击已经过去了,过去了你就不要再把受害者的样子挂在脸上。

  江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洗完再用毛巾擦干,擦完了再看镜子里的自己,肿消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兔子,兔子没有攻击性但没有攻击性不代表你弱。

  他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挂面煮两分钟就能吃,吃的时候他加了一个鸡蛋,鸡蛋是溏心的,溏心的蛋黄流出来的时候像岩浆,岩浆是滚烫的,烫到你的舌头会麻一下,麻一下你就清醒一下。

  吃完面他换衣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西装是去年买的,买的时候觉得深灰色显得专业,专业你应该让别人感觉到,感觉到你就是一个靠谱的人,靠谱的人不会犯那种把子集和父集并列的低级错误。

  但他犯了,犯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有没有人指出来,小周指出来了,指出来了你就要改,改了你就能避免更大的错误。

  江言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小周没有回消息,他想了想,给鱼头店发了一个预订消息,预订了今天中午十二点的位置,两个人的,靠窗,不要辣,不对,鱼头就是要辣的,不辣就没有灵魂了,他要了微辣,微辣的意思是恰到好处,恰到好处是最难拿捏的。

  他坐地铁去公司,地铁上人很多,多到他没有地方扶,没有地方扶他就把身体靠在车厢的壁上,靠着靠着旁边的一个人踩了他的脚,踩了他的脚那个人也没说对不起,没说他就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戴着耳机,眼神空洞地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一段短视频,短视频里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大声到戴着耳机都能听到。

  江言想说一句“你踩到我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咽回去是因为他不想在早高峰的地铁上跟人发生冲突,不想冲突是因为冲突了解决不了问题,解决不了你只会更烦躁。

  到了公司他直奔工位,打开电脑,找到那个方案文件,翻到第三部分第七行,他现在看那个第七行和第八行,觉得它们像是在嘲笑他,嘲笑他的不严谨,不严谨就是对工作的不尊重,不尊重别人就会觉得你这个人不行。

  江言把第七行删了,重新写了一个新的第七行:“服务器相关硬件费用(不含云服务)”,第八行写成“其中:云服务费用”,第九行写成“服务器相关费用合计(第七行加第八行以外的其他子项)”。

  写完之后他拉了一个小周来帮他看,小周还没到,他就自己看了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觉得没问题,看第二遍的时候他发现第八行下面的数据写错了,写成了全年的云服务费用,但表格统计的是前三季度,前三季度和全年的数据差了百分之二十五。

第107章

  江言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休眠了,黑掉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脸是模糊的,模糊得像一张没有对焦的照片。

  他敲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

  江言把数字改了,改完又算了一遍,算完确认没问题了才把手指从键盘上拿开,拿开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僵的,僵是因为敲键盘的时候太用力了,太用力是因为他在跟那个错误生气,但错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写下错误的人,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小周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是因为办公室里开始热闹起来了,人多了声音就杂了,声音杂了你就会漏掉一些声音,漏掉的往往是你最应该听到的。

  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江言说:“看那个方案,我改了一下第三部分的分类逻辑,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小周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刮出来的声音像猫叫,猫叫了你就会想猫,想猫你就会想起昨天晚上梦里的那只黑猫,想起黑猫你就会想起他妈的声音,想起他妈的声音你的胸口就会闷一下。

  江言把胸口那口气压下去,指着屏幕说:“从第七行到第十五行,我重新梳理了费用分类,云服务单独拎出来了,其他硬件费用做了一个合计,合计的时候注意不要跟云服务重复计算。”

  小周凑近屏幕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皱的动作很小,但江言看到了,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提了起来,提起来是因为他知道小周皱眉头意味着发现了问题,发现问题不一定是坏事,但问题出现在你已经检查过两遍的东西上,它就变成了一个讽刺。

  小周说:“你这个合计的逻辑是对的,但是第八行下面的数据改了没有?”

  江言说:“改了,我刚才发现写成了全年的,已经改成前三季度的了。”

  小周说:“那就行,不然甲方那边的人精一看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他们不会说你数据错了,他们会在心里给你这个人打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不靠谱’,贴上去就撕不下来了。”

  江言说:“我知道。”

  小周说:“你知道你还犯。”

  江言说:“犯都犯了,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小周说:“没什么用,我就是想说你两句,说了我心里舒服。”

  江言说:“你舒服了就行。”

  小周笑了一下,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虎牙是尖的,尖的东西看起来有攻击性,但小周的攻击性从来不放在牙齿上,她放在嘴上,嘴一张一合就能把你从头到脚说一遍,说完了你还生不起气来,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对你就没有反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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