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89节
“几个?”
“你先改,改完了告诉我你找到几个,我再告诉你还剩几个。”
“你这是钓鱼。”
“我这是教你,你自己找到的错跟我告诉你的错,性质不一样。自己找到的你记住了,我告诉你的你下次还会犯同样的错,因为那不是你的肌肉记忆。”
江言觉得小周说得对,对是因为这个道理跟他妈说的“你自己看自己写的东西看不出毛病”其实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你需要别人帮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另一面是你需要自己学会看到那些东西。
“好,我自己找。”
“那你还不赶紧睡?你明天早上脑子不清醒,找错就跟抓泥鳅一样,滑溜溜的抓不住。”
“这就睡了。”
“别‘这就睡了’,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才是真的睡了,你拿着手机跟我聊天那不叫‘这就睡了’,那叫‘还在聊’。”
江言笑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的时候用力有点大,手机在柜面上弹了一下,弹的声音不大但很脆,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
他闭上眼睛,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暗到你能感受到光消失之后的那片空白。
但他休息不了,因为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转。
那个声音是他妈的,说的不是刚才那些话,说的是一句他小时候听过的话——他六岁的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坐在地上哭,他妈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扶他,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快二十年,现在突然想起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105章
他妈说的是:“你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就站起来,地上凉。”
他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妈没有说“别哭了”,而是问他“哭完了没有”。
“别哭了”是不允许你哭,“哭完了没有”是允许你哭,只是提醒你哭这件事是有终点的。
终点不是别人给你画的,是你自己到了才知道到了的。
他到了,哭完了,站起来了,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层薄膜,薄膜像果冻的表面,用手指戳一下会陷进去,陷进去之后血又渗出来一点。
他推着自行车走回家,他妈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也不慢,不快是因为等他,不慢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等。
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远到不会让他觉得丢脸。
手机又亮了,他伸手拿过来,这次是小周发的消息:“睡了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言打了个哈欠,回了一句:“还没,什么事?”
“你那个方案第三部分的那个表格,你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第七行的数据跟第八行的数据逻辑上对不上?”
江言想了想,那个表格他确实看了,但第七行和第八行他是一起看的,看了觉得没问题,因为两个数字加起来正好等于总数。
“没有发现,加起来是对的。”
“加起来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第七行和第八行是什么关系?”
“并列关系。”
“不对,第八行是第七行的子集,你把子集和父集并列放在一起,累加的时候就重复计算了。”
江言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上,腰上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第八行是第七行的子集?”
“对啊,你看原始数据,第七行是‘服务器相关的所有费用’,第八行是‘云服务费用’,云服务费用是服务器相关费用的一部分,你把它俩并列加起来,就等于你把云服务费用算了两次。”
江言把手机拿到眼前,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打开备忘录,翻到之前记下的那个表格结构。
他看了十秒钟,心跳开始加速。
小周说得对。
第七行和第八行确实不是并列关系,是包含关系,他把它们当成并列来写了,表格的逻辑错了,错得很严重,严重到整个第三部分的结论都要重新算。
“你怎么发现的?”他打字的手都在抖。
“因为我之前犯过一模一样的错,李组长当时把我的方案打了回来,打了回来还不告诉我为什么错,让我自己找,我找了三个小时,找得头都大了,最后找到的时候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江言现在也想抽自己一巴掌,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有这个错?”
“我知道你有这类错,但我不确定具体是哪一个,所以我才让你自己找。你找到了吗?”
“没有,你说了我才知道。”
“那你明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打电话,是先把那个表格的结构重新设计一遍,设计完了再填数据,填完了再检查两遍。”
江言靠在床头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拧了一下,拧的时候你能听到那个“咔嗒”一声,咔嗒之后所有的零件都重新排列了。
“小周,谢谢你。”
“你别说谢谢了,你明天请我吃鱼头的时候多说两句‘这个鱼头真好吃’就行了。”
“我一定说。”
“行了这次真的睡了,你别再回我了,你再回我我又忍不住要回你,咱俩能聊到天亮。”
江言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这次他没有再拿起来。
但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重新构建那个表格的结构。
第七行改成“服务器相关费用(不含云服务)”,第八行改成“其中:云服务费用”,然后加一个第九行,写上“服务器相关费用合计”。
这样一来,逻辑就清楚了,清楚了就不会重复计算,不重复计算数字就会变,变了结论就会变,变了整个第三部分的建议就要重新写。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改动不算小,但不是不能做,明天早上早点到公司,花一个小时就能改完。
这个想法让他松了一口气,松气是因为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了,知道了就有了方向,有了方向就不用慌,不慌就能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是他妈教他的另一个道理——他妈说的是:“你吃饭的时候不会把一碗饭一口吃完,你是一口一口吃的,做事也是一样,一口一口吃,吃得慢没关系,只要每一口都嚼碎了咽下去,你就不会噎着。”
他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被这个错噎死,但小周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拍了一下东西就出来了,出来了你就能喘气了。
喘口气,深呼吸,吸进来的是黑暗里的空气,空气有点凉,凉是因为窗户没关严,窗户有一道缝,缝里进来的风带着外面冬天晚上特有的味道——干冷、干净、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味道有时候是最好的味道,好是因为它不会打扰你,不打扰你就可以专心做你的事,你的事就是睡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的位置,两只手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个虾米。
虾米的姿势是他最喜欢的睡姿,喜欢是因为这个姿势最省空间,省空间你就不会觉得这张床太大,不大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有时候不是问题,有时候是,今天晚上是。
为什么今天晚上是,因为他刚才跟小周聊了那些话,聊完了他觉得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你就觉得空,空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不在你就想他在,想他在你就更觉得他不在。
这种矛盾的感觉叫什么呢,叫孤独。
孤独不是没有人,是有人但你碰不到,碰不到你的手就闲着,闲着你就不舒服,不舒服你就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就打开手机,打开手机发现没有人可以再聊了,可以聊的都睡了,没睡的你不想聊,不想聊你就刷朋友圈,刷朋友圈看到别人都在过你过不上的生活,看不下去你就关掉,关掉了你更孤独。
他不想进入这个循环,所以他选择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他听到楼上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翻书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在地上走了两步。
楼上那个人也在看书,或者在看方案,或者在写信,或者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的相册。
相册他也有一个,放在床底下的纸箱里,纸箱里除了课本和笔记,还有一个红色的硬壳相册,相册里装着他从小到大的照片,照片的角上写着日期和地点,是他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用力,力到纸都凹进去了。
他很久没有打开那个相册了,久到他忘了最近一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好像是大学宿舍,宿舍里乱糟糟的,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名字看不清楚,但他的表情很清楚——笑着的,笑是因为对面有人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说了什么他记不起来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感觉是暖的。
暖的东西你都记不太清楚细节,你记得的是那个温度,温度像水一样流过你,流过了你就知道它来过,但留不下痕迹。
冷的东西不一样,冷的你记得每一个细节——那天的风多大,衣服多薄,等人的时间多长,等到最后人没来,没来你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车灯一道道地扫过去,扫过你的脸,你的脸是凉的,凉到你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
他不想那些了,想那些没用,没用是因为过去的事情改不了,改不了你就只能接受,接受了你就得放下,放下了你才能往前走。
往前走的第一步就是睡觉。
他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这次他数得很慢,每一个数之间间隔五秒,五秒是一个呼吸的周期,周期结束了你完成了从吸到呼的全过程,过程走完了你就在这个循环里待着,待着待着你就忘了你在数。
忘了就是最好的状态,忘了你就不用力了,不费力了你就能顺其自然地滑进睡眠,滑的过程像坐滑梯,滑梯是光滑的,光滑到你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动作越多摩擦力越大,越大你就滑不下去。
他放松了,放松到他的下巴掉了,掉了不是真的掉了,是张开了,张开了他的嘴微微地开着,开着的嘴不会打鼾,因为他侧着睡,侧着的时候舌头不会往后坠,不坠气道就是通的,通了你就能安静地呼吸。
安静地呼吸了大概十分钟,他的身体彻底进入了睡眠模式。
但他没有完全睡着,他卡在了一个中间状态——意识已经模糊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水面上最后一块冰,冰正在融化,融化的速度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变小,但你知道它终会消失。
在这个中间状态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冰箱的声音,不是楼上的声音,不是远处车的声音,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梦到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话的内容他没听清,但语调是柔的,柔得像有人用手指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圈。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也许是林姐的,也许是电视里传来的,也许是他的记忆把某一天听到的声音拿出来放了重播。
不管是谁的,那个声音让他觉得安心,安心是因为它证明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别人在说话,在呼吸,在存在。
存在就是意义,意义不需要被解释,解释了你就想太多了,想太多了你又睡不着了。
他不解释了,他就让自己待在那个声音里,待着待着声音也没了,声音消失之后他周围的空间变得更大了,大到没有边界,没有边界你就不会觉得拥挤,不拥挤你就自由了。
自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自由的感觉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需要是,你只是一个存在,存在着,呼吸着,不思考,不焦虑,不计划,不后悔。
这种状态叫什么呢,叫睡着了。
他睡着了。
睡着了的他做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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