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88节

　　边界感这个词一出来，他就想到了林姐。

　　林姐是有边界感的，她的边界感体现在她不会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不会在你忙的时候找你聊天，不会在你吃饭的时候说工作，但她会在你吃完饭之后递过来一个橘子。

　　递橘子的时机就是边界，太早了显得刻意，太晚了显得冷漠，刚刚好才是分寸。

　　江言觉得自己没什么边界感，他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靠得太近，近到你能闻到对方牙膏的味道，牙膏的味道凉凉的，凉到你打一个寒颤，寒颤打完了你才意识到你越界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他愣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你怎么还没睡？”他妈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的清楚，清楚到你能听见她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好像是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

　　“马上就睡了。”

　　“我看你微信回得那么慢就知道你没睡，你从小就这样，一熬夜回消息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跟挤牙膏似的。”

　　江言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我怎么不记得，你上初中的时候天天熬夜打游戏，你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房间灯亮着，敲门问你干嘛呢，你说你在学习，学习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消息？”

　　“妈，我真的马上就睡了。”

　　“你上次说马上就睡，结果我早上六点起来你房间灯还亮着，你这个‘马上’是比那个‘马上’还马上的‘马上’吗？”

　　江言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这次是真的，我刚改完方案，这就睡了。”

　　“改方案？你不是说你那个方案已经写完了吗？”

　　“是写完了，但是发现了几个错，又改了一下。”

　　“几个错？”

　　“两个。”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来又发现了两个，一共四个。”

　　他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看，我就说让你仔细一点，你从小做题就是这样，明明会做的题非要错一道，老师说你粗心你还跟老师顶嘴，说什么‘我会做就行了对不对’，现在知道了吧，会做没用，做对才有用。”

　　“妈，你说得对。”

　　“你不要每次都说‘妈你说得对’，说完又忘了，你这个‘你说得对’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老说‘你说得对’，我还以为他多听话呢，结果结婚以后我说十句他能听进去半句就不错了。”

　　江言笑出了声，笑的时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弹到墙上又回来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睡吧，我挂了。”

　　“好，妈你也早点睡。”

　　“我不早还能怎么早，我都已经躺床上了，是你还在那儿折腾，你要是我养的绿萝，照你这么熬，叶子早就黄了。”

　　“我要是绿萝我就不用工作了。”

　　“你要真是绿萝我倒省心了，浇浇水就行，不用操心你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橘子吃了几个。”

　　“橘子就吃了一个。”

　　“一个也行，总比没吃强。对了，你那个橘子皮别扔，放在暖气片上，干了以后泡水喝，化痰的。”

　　“我这里没有暖气片。”

　　“那你就放在窗台上，太阳晒干了也行。”

　　“妈，现在大半夜的，没有太阳。”

　　“你现在不放，明天早上不放了吗？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跟你说明天的事你非得说今天没有条件，条件是人创造出来的，你要等条件都齐了再做事，那什么事都做不成。”

　　江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妈说的话跟小周说的“假设里面有错”其实是同一个意思——不要等条件完美了再行动，行动本身就是创造条件的过程。

　　“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每次说你知道的时候都是你觉得自己知道了，但过两天你就不记得了。你那个记性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好使是好使，就是不肯用。”

　　“妈，我记性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上次回来把充电器落家里了，走的时候还说‘我都带齐了’，结果到了上海打电话跟我说‘妈你给我寄过来’，寄一个充电器的钱都够买三个新的了。”

　　“那我现在回去拿更贵。”

　　“你就会跟我抬杠，你小时候抬不过我，长大了倒是会说了，会说了也不见你找个对象，你那个嘴要是用在找对象上，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江言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很轻，但电话那头还是听到了。

　　“你叹什么气，我说错了吗？你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比你小两岁，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呢，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问你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妈，这个问题我们上次讨论过了。”

　　“讨论过了就没结果了？讨论过了你就放弃了？你们做项目的不都是要个结果吗，你这个项目怎么就一直挂在那儿不动呢？”

　　“这不是项目，妈。”

　　“怎么不是项目，有目标、有时间节点、有交付成果，怎么就不是项目了？你不是说你那个什么PMP证书都考下来了吗，那你把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当个项目来管管不行吗？”

　　江言被她说得无话可说，不是因为她说得没道理，是因为她说得太有道理了，以至于任何反驳都显得像借口。

　　“行，我当项目管。”

　　“你管了吗？上次我说给你介绍我一个同事的女儿，你说你在忙项目，上上次我说让你周末去参加个什么联谊，你说你要加班，你那个项目做完了一个还有一个，你的人生就永远被项目推着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言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你也不做，做了你也坚持不下来，坚持下来了你也觉得是我逼你的，不是我逼你你就不甘心，不甘心你就觉得委屈，委屈了你就会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了你就不接我电话，不接我电话我更担心，我更担心我就天天给你发消息，天天发消息你就烦，烦了你就把我拉黑，你拉黑了我找谁去？”

　　“妈，我不会拉黑你的。”

　　“你现在不会，等你真烦了你就拉黑了，你上初中的时候因为我不让你玩游戏，你不是把我QQ删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删了我又加回来，你又删我又加，来来回回六次，你那会儿手速倒是快，打游戏打出来的吧。”

　　江言想起这件事也觉得好笑，笑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幼稚得不行，幼稚到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自己。

　　“妈，我真的要睡了，明天还要……”“明天还要上班，我知道了。你这句话我从你上大学说到现在，说了快十年了，你还没说烦，我都听烦了。”

　　“那我说明天还要吃饭？”

　　“你少跟我贫嘴，赶紧睡，把手机充电，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别又空腹喝咖啡，你那胃不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别自己糟蹋。”

　　“好，妈晚安。”

　　“晚安……对了，你那个方案，改完了记得让别人帮你看看，你自己看自己写的东西看不出毛病，就跟你看自己家孩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好，但是别人一看就知道哪儿不对。”

　　江言握着手机，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真好是因为它来自一个从来没写过方案的人，但她对这件事的理解比很多写过方案的人还要深。

　　“知道了，妈，我会找人看的。”

　　“找谁看？找你那个同事小周？他靠谱吗？”

　　“靠谱，就是他教我找错的。”

　　“那行吧，那你明天请他吃个饭，人家帮了你你不能白帮，做人要有来有往，你光让人家帮你你自己什么都不表示，人家下次就不帮你了，不帮你你就一个人在那儿瞎琢磨，琢磨到天亮也琢磨不出来。”

　　“好，明天我请他吃饭。”

　　“吃什么？”

　　“还不知道，看他想吃什么。”

　　“你别让他选，他选了便宜的不好意思跟你说，你就直接带他去吃个好的，别抠门，你那个工资虽然不高，但请顿饭还是请得起的，请不起你就少买两件衣服，你那个衣柜里的衣服够你穿到退休了。”

　　江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领口确实有点松了，松是因为洗了太多次，洗多了布料就软了，软了就没型了。

　　“妈，我这个月没买衣服。”

　　“你没买是因为你没空逛，你有空了你看看，你哪次逛完街不拎两个袋子回来，拎回来还跟我说是打折的，打折的你也得穿啊，你这件灰T恤我上次见你你就穿着，这次你还穿着，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件衣服？”

　　“我有三件同款的。”

　　“你看看你看看，三件同款的，你是程序员吗你天天穿一样的，你就算不是程序员你也不能……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该烦了，睡吧睡吧。”

　　“妈晚安。”

　　“晚安，记得充电。”

　　电话挂了，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不长，但在这十一分钟里，他妈说的话比他这周跟所有同事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他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充电头插入插座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咔嗒像是一个小小的承诺，承诺你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是满的，满的你就不用担心没电，不用担心你就不会焦虑，不焦虑你就能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

　　他把被子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停住了，停是因为他想起了他妈说的那句话——“你自己看自己写的东西看不出毛病，就跟你看自己家孩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好。”

　　这个比喻不对，因为他没有孩子，但他有方案，方案就是他现在的孩子，他确实怎么看怎么好，好在哪儿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好，好到你不想去改它，不想改你就看不到它的毛病。

　　小周能看到，是因为小周不是这个孩子的家长，小周是隔壁邻居，邻居看别人家孩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是因为他没有感情包袱，没有包袱他就能看到真实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小周很快回了：“你中彩票了？”

　　“没有，就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我还没帮你找到所有错呢。”

　　“你教我的方法已经值一顿饭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公司楼下那家湘菜，我想吃那个剁椒鱼头想了一个星期了。”

　　“行，明天中午。”

　　“你真的不想知道后面还有几个错吗？”

　　江言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了一下，快是因为小周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你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知道后面还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