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75节
普通地活着,普通地老去,普通地变成你爸你妈那样的人。
江言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放回原处,在床上坐下来,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响,弹簧有些松了,中间陷下去一块。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小时候跟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长找上门来,老爸赔了人家两百块钱,然后关起门来打了他一顿。
他记得老爸打他的时候很凶,用笤帚疙瘩打他的屁股,一下一下的,疼得他哇哇大哭。
但打完以后,老爸又偷偷跑到他房间,看他屁股上的伤,给他涂红药水。
他当时趴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其实没睡着,他听见老爸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别怪爸,爸怕你学坏”。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打人就是不对的,你打我你就是坏人。
现在他理解了。
有些爱是疼的。
第90章
江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那种很老牌的洗衣粉,超市里已经很难买到了,但老妈一直用这个牌子,用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换过。
他记得小时候最喜欢闻这个味道,每次老妈把洗好的床单晾在阳台上,他就在床单中间钻来钻去,像一只小狗一样闻那个味道,闻得满鼻子都是香香的。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就是这个,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不是因为味道真的好,是因为这个味道等于家。
你闻到这个味道,你就知道自己安全了,知道自己可以放松了,知道自己不用再扮演那个成熟稳重的成年人了,你可以做回那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小孩。
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江言闭上眼睛,听见客厅里传来爸妈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但那个频率让人安心。
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爸妈在客厅里看电视、说话、走来走去,他就能睡得特别踏实。
后来上了大学,住在宿舍里,晚上安静得不像话,反而睡不着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声音。
少了那个“爸妈就在隔壁”的安全感。
他曾经跟室友说过这个感觉,室友说你这是恋家,得治。
他没反驳,但他觉得这不是恋家,这是一种本能。
就像小动物要挨着妈妈才能睡着一样,你长大了,你以为你不依赖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你的潜意识还记得,你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会本能地寻找那个熟悉的频率。
江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听见的是老妈说了一句“把灯关了吧”,然后客厅的灯灭了,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安静。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面条的味道香醒的。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是猪油、葱花、酱油和热汤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又朴素,像一只手直接从门缝里伸进来,捏住了他的鼻子。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
老爸说七点起来吃面,他真的七点不到就把面煮好了。
江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老爸正站在餐桌旁边,把三碗面端上桌,每一碗面上都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没有被戳破,蛋白的边缘煎得焦焦的,卷起一圈金黄色的边。
“起来了?去洗脸刷牙,面好了。”老爸头也没抬,把筷子摆在碗的右边,一双一双地放整齐,像在餐厅里摆台一样。
江言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出来的时候老妈也起来了,正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你爸今天五点多就起来了,说怕你赶不上火车。”老妈说,嘴里含着面,声音有点含糊。
江言看着老爸,老爸正在吃面,被老妈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说这些没用的”。
“爸,你不用起这么早,我赶得上的。”江言说。
“睡不着,老了觉少。”老爸说,低头继续吃面。
江言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嘴里发麻,但那个味道太好了,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猪油在热汤里化开,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被烫出了香味,面条是老爸手擀的,不粗不细,咬起来有嚼劲,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进面里,把整碗面都染成了金黄色。
江言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想把这个味道记住。
他怕自己回到城里,回到那个每天点外卖的生活里,会忘记这个味道。
他知道他会忘记的。
不是真的忘记,是那种被覆盖掉的忘记。
就像你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写了更多字,最后那行字还在,但被压在下面了,你看不见了。
他不想让那行字被压住。
但生活不会管你想不想,生活只会一页一页地往上摞,摞到你看不见底下那一页为止。
吃完面,江言去房间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个背包,里面装了一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钱包、钥匙。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上,背在肩上,走出房间。
老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一袋饼干、两盒牛奶。
“带着路上吃。”老妈把塑料袋递过来。
“妈,不用,我在火车上买就行。”
“火车上的东西贵,又不干净。”老妈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吃完降压药的人。
江言没有再推辞,把塑料袋塞进背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拉不上了,又掏出来,拎在手里。
“那我把苹果带走,饼干和牛奶留下,你们自己吃。”
“我们都有,这是给你买的。”老妈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言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说“妈,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走的”,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老妈会笑他,会说“多大的人了还舍不得”,但转身就会红了眼眶。
有些话不能说,不是因为不真心,是因为太真心了,真心到说出来就会变成一把刀子,捅在两个人的心上。
“行,那我走了。”江言说。
“我送你到车站。”老爸说。
“不用,公交车站就在小区门口,很方便的。”
“我反正也没事。”老爸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江言看了一眼老妈,老妈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他用过的碗,没有看他,低着头,像是在看碗里还剩下什么。
他知道老妈为什么不看他。
因为看他走了,心里会难受。
不看,还能假装他只是出去买个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是老妈的另一个技能,假装。
假装自己不难过,假装自己不想他,假装他走了也没什么,反正过几天又回来了。
但她心里知道,过几天是过几天的事,现在是他要走的事。
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江言和老爸一起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公交车站就在路边,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了。
初秋的早晨有点凉,风从路口的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饼油条的味道,大概是路口那家早点铺子传过来的。
江言和老爸并排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公交车还没来,远处有一辆洒水车在唱歌,声音越来越近,洒水车经过的时候,地上湿了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爸,你跟我妈要注意身体,药要按时吃,别忘了。”江言先开了口。
“忘不了,你妈每天都会提醒我。”老爸说,眼睛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她的药你也帮着记一下,她有时候会忘。”
“我知道。”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能有什么事。”老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情。
但江言知道,不是没有事,是老爸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事值得让儿子操心。
老爸那一代人都是这样的,他们觉得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儿女的事才是大事。
他们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不说,缺钱了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动了,就倒下了。
倒下了也不说,躺在医院里,还要跟儿女说“没事没事,小毛病,不用回来”。
江言有时候觉得,这不是坚强,这是一种病。
一种叫做“我不重要”的病。
公交车来了,不是江言要坐的那一路,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