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分手,美好人生系统来了 第176节
站台上的人少了几个,又多了几个,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豆浆,用吸管戳了好几次都没戳进去,最后用力一戳,豆浆溅出来一滴,溅在他的校服上,他低头看了看,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就不管了。
江言看着那个中学生,想起了自己。
他以前也穿校服,也坐公交车上学,也在站台上喝豆浆,也把豆浆溅在校服上,也用袖子擦,也擦不掉,也不管了。
那时候他觉得校服丑,又肥又大,颜色也不好,蓝不蓝白不白的,穿在身上像一只企鹅。
现在他想穿校服,但已经没机会了。
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他穿校服的那个身份已经没有了。
你是学生的时候,你穿校服是天经地义的。
你不是学生了,你再穿校服,人家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东西只有在那个阶段才有资格穿,有资格吃,有资格做。
过了那个阶段,你就没有了那个资格。
不是别人不给你,是你自己不好意思了。
你不好意思再跟妈妈撒娇了,不好意思再在雨里踩水坑了,不好意思再说“我害怕”了,不好意思再说“我不行”了。
你只能说你没事,你可以,你没问题。
江言要坐的那路公交车来了,远远地就能看到车头上的数字,红色的,在晨光里有点刺眼。
“车来了。”老爸说。
“嗯。”
公交车停下来,门打开了,江言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爸没有上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他。
公交车启动了,江言透过车窗看着老爸,老爸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多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他在看着车。
公交车开出去十几米,江言回头看了一眼,老爸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又开了几十米,再回头,老爸已经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了,混在路边的树和电线杆中间,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电线杆,哪个是老爸。
江言把脸转过来,看着前面,深呼吸了一下,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没有哭,但也没有不哭。
哭和不哭之间有一种状态,就是你觉得自己要哭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它们堵在眼眶后面,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拼命想出来,但门还没开。
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了老妈给的那个塑料袋,苹果的香气透过塑料袋渗出来,甜甜的,像老妈身上的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老妈送他上学,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校门,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老妈就是站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他懂了,站在那里,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
因为你只能站在那里,你不能跟着进去,你不能替他长大,你不能替他面对那些他必须面对的事情。
你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然后转身,自己走回家。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排队买票,有的在吃泡面,整个候车室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汗味,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不好闻。
江言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看了看时间,离检票还有半个小时。
他拿出手机,给老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到车站了,放心吧。”
老妈很快就回了:“好的,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说一声。”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是一朵红色的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大概是小区里哪个阿姨教她的。
江言看着那朵小花,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以前教老妈用智能手机的时候,老妈学得很慢,一个操作要教十几遍,教完就忘,忘了再教,教了又忘。
他有时候会不耐烦,说话的声音会变大,语速会变快,脸上会露出那种“你怎么还不会”的表情。
老妈每次被他训了,就笑一下,说“我老了,学不会了”,然后继续笨拙地点着屏幕,一根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一只啄木鸟。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很混蛋。
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多少跤?你妈嫌你笨了吗?
你小时候学写字,写了多少歪歪扭扭的字?你妈嫌你烦了吗?
你小时候学系鞋带,系了多少次死结?你妈把那些死结一个一个解开,有骂过你一句吗?
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她就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教你,教到你学会为止。
但你教她用手机,教了三遍你就烦了。
你凭什么烦?
江言把那朵小花的表情截图保存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保存。
检票了,江言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刷了身份证,进了站台,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把背包放好,坐下来。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然后是铁轨旁边的杂草,然后是远处的房子,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排排灰色的轮廓。
江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老爸站在站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老妈手里拿着碗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穿粉红色雨靴的小女孩。
他想给安娜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
他打开对话框,看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安娜发的那个猫咪点头的表情。
他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我上车了。”
第91章
火车缓缓加速,窗外的城市边缘像一幅被拉长的水彩画,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小时候坐火车,总喜欢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看得眼睛都花了,也不肯把脸拿开。
那时候觉得火车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交通工具,它能把那么多的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像不到的地方。
现在他知道火车能把人运到任何地方,但运不回昨天。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车厢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上车了,嗯,晚上就到,你不用来接,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嗯,嗯,知道了,你早点睡,别等我。”
和刚才的江言说了一样的话。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赶火车赶得匆匆忙忙的。
年轻人的表情和江言刚才的表情一模一样,嘴角带着笑,但眼睛不笑,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说重了会把电话那头的人吓到。
原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在外面的时候是铠甲勇士,接到爸妈电话的时候就变成了穿纸尿裤的小孩。
江言把耳机戴上,随便放了一首歌,没有仔细听歌词,只是需要一个声音把周围的声音隔开。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那种在人群里的孤独,是真正的独处,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那种。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大片大片的稻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有的已经黄了,有的还是绿的,黄绿相间,像一块巨大的格子布。
田里有农民在弯腰干活,远远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弯着腰的轮廓,在田里缓慢地移动。
江言看着那个轮廓,想起了爷爷。
爷爷以前就是种地的,江言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被送回老家,在爷爷家住上一个多月。
那时候他最喜欢跟着爷爷去田里,爷爷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爷爷扛着锄头,他拿着一根树枝,在田埂上边走边打草,打得草叶乱飞。
爷爷从来不嫌他碍事,也不嫌他把草打得满地都是,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说一句“别摔了”。
后来爷爷老了,种不动地了,把地包给了别人种,但每天早上还是习惯性地往田埂上走,走到自家的地头,站一会儿,看看别人在地里种了什么,长得好不好。
江言问过爷爷,地都不是你的了,你还去看什么。
爷爷说,看习惯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江言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看习惯了,不是因为那块地有多好,是因为你看了一辈子,你的眼睛已经认识那块地的每一寸土,每一棵草,每一条田埂。
你的眼睛不去看,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就是少了。
就像他闻不到枕头上的洗衣粉味道会睡不着一样,就像他听不到客厅里爸妈说话的声音会觉得不安一样。
不是习惯的问题,是归属的问题。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一阵骚动,行李箱的轮子在过道里滚来滚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上了车,坐在江言前面的座位上,小男孩一坐下来就开始哭,说他要回家,不要坐火车。
年轻妈妈哄他说,我们就是要回家呀,火车就是带我们回家的。
小男孩不听,继续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年轻妈妈没办法,从包里掏出一个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小男孩嘴里,哭声立刻小了,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像水龙头关了但还在滴水。
江言看着小男孩,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羡慕。
小孩的世界真简单,不开心就哭,一个棒棒糖就能哄好。
大人的世界不是这样的,大人不开心不能哭,哭了会被说矫情,会被说不成熟,会被说“你都多大了还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