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我的影帝装备栏 第366节
留住他们的,是幸子那手扎实的手艺,以及健一摸索出来的那套稳定的菜单。
后来健一又做了个顺手的决定——把店里的电视调到富士台,《大搜查线》播出的那个时间段,保持着频道不换。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这间便当店在附近出了点名声。
每天中午十二点刚过,店里就开始有人陆续进来。有的是附近的上班族,趁着午休过来吃饭;有的是家庭主妇,买完菜顺路坐下来歇脚;还有几个老爷爷,几乎每天都来,固定坐靠窗那张桌子,点同样的餐,然后一声不吭地盯着电视看到片尾曲响起才走。
这些人聚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青岛俊作在屏幕上倒霉,他们跟着摇头叹气;署长又甩锅,他们跟着骂一句”这个老狐狸”;偶尔有哪个镜头拍得特别好,会有人情不自禁地说一声”北原信真的厉害”,旁边的人就会跟着点头,完全不需要解释。
健一很喜欢这种氛围。
他自己也是铁杆粉丝,从北原信还在拍早期作品的时候就开始追,追到现在,墙上贴着的海报换了好几张。有时候遇到同样熟悉北原信的客人,两个人能从便当聊到打烊,把对方每一部剧的细节翻来覆去地讨论。
所以那天下午,当广告在片尾曲之后出现在屏幕上,店里的气氛瞬间就不一样了。
一件军绿色的M-51风衣,跟剧里青岛俊作穿的一模一样,在镜头前转了一圈,然后打出那行字:
「限定发售一万件。电话预约,先到先得。」
店里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靠窗那张桌子的老爷爷,第一个开口,声音又急又兴奋:“喂喂喂,那个电话号码,谁记下来了?”
“我记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围裙的主妇举起手,她刚才就拿着笔记在餐巾纸上了。
“借我看一下!”
“等等等等我也要抄!”
整间店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健一站在前台,看着这帮平时吃饭安安静静的熟客,此刻人人脖子伸得老长,互相传看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忍不住笑出了声。
“别抢别抢,“他从柜台后面扯着嗓子喊,“我这里有电话,一个一个来!”
“健一你先替我打!“靠窗的老爷爷第一个举手。
“凭什么他先?我比他先说的!“旁边的主妇不服气。
“你们都等等,“另一个上班族男生站起来,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大哥大,“我自己打,你们打店里的电话!”
一时间,便当店里此起彼伏全是拨号音。
健一抢在所有人前面,自己先拨了一个。
电话那头是忙音。
他挂了,再拨。
还是忙音。
“打不进去!“有人喊。
“我这边也是!”
“再试再试,肯定能打进去的!”
这帮人就这么围在前台,一遍一遍地拨,每次听到忙音就发出一阵惋惜声,偶尔有人接通了,立刻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
幸子从后厨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看见客人们把饭放在那里不吃,全体围着一部电话抢着打。
“健一……“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也要买?”
“废话。“健一头也不抬,盯着电话等接通,“青岛俊作的同款,不买我以后怎么跟客人吹牛?”
幸子沉默了一下,看了看那件风衣的广告画面,又看了看一脸严肃拨电话的健一,最后叹了口气:“那帮我也订一件。”
健一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幸子面不改色:“给你穿的,算我送你的。快打。”
健一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转回头继续拨号,这回拨得格外起劲。
……
类似的场景,在那天下午的东京,不知道在多少地方同时上演。
涩谷某间公寓里,独居的上班族女性把午休时间的最后一口便当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盯着电视上的广告,然后慢慢把筷子放下,去翻床头柜上的记事本,把广告里的预约电话抄了下来。
练马区的一栋普通住宅里,一个刚送孩子去学校、正准备开始打扫卫生的主妇,电话拨出去的时候,甚至还围着围裙。
世田谷的一家小书店里,正在整理库存的店员把广播里播出的电话号码记在了手背上,等到换班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电话亭。
而在东京大学附近某栋老旧的学生公寓里,伊集院彻把遥控器随手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躺了大约三分钟。
他是电影学院的学生,看片子的口味一向偏向冷僻。院线的商业大片他兴趣不大,倒是对那些发行量极小的作者电影格外着迷。北原信算是他少数会认真追的商业导演,原因是这个人拍的东西,总有那么一两处地方会戳到他。
《大搜查线》他每集都看,而且越看越觉得这部剧有点意思。
表面上是一群倒霉警察的日常闹剧,但骨子里那种对官僚体制的嘲弄,拍得极其克制,克制到让他有些意外。换了别人,这种题材多半会拍得愤怒或者沉重,但北原信偏偏把它拍得像一出轻喜剧,让你在笑的时候才猛地意识到,这个笑点背后有点不对劲。
但就算如此,他看到那个限定风衣广告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一万件限定,电话预约。
这套路数他见过。商场里卖限量球鞋用的就是这一招,饥饿营销,制造稀缺感,然后把价格拉上去。他不是没有钱买,只是总觉得,一个靠作品说话的导演演员,跑去搞这种东西,多少有点……
他在心里想了个词,又觉得太刻薄,没有说出口。
但他还是翻身坐起来,把那个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的占线音响了很久,久到他一度以为自己打错了号码,才终于接通。
接电话的是一个听起来相当疲惫的女声,背景里是嘈杂的键盘声和其他人接电话的声音,像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呼叫中心。
对方问了他的姓名、邮寄地址、联系电话,告知他预约是否成功将在数日后以书面形式寄至登记地址,随后客气地结束了通话。
伊集院彻盯着话筒看了一会儿,把它挂回去。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
北原事务所的预约接听室里,这天下午简直像打仗。
临时调来的二十名接线员从广告播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每个人的耳机里全程都是忙音和接通声交替出现的噪音,手边的登记表格已经换了好几摞。
负责统筹这项工作的相田秘书站在房间中央,手里夹着一叠数据,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广告播出后的第一个小时,预约登记数量突破三千。
第二个小时,六千七百。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拿着最新的数字去敲了北原信办公室的门。
“社长。“她把数据表放在桌上,“目前登记预约数量已经超过一万二。”
北原信头也没抬,继续看手里的剧本分镜:“按一万件上限截止,超出部分登记候补,告知对方若有追加批次会优先通知。”
相田秘书应了一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顿了一下。
北原信感觉到了,抬起眼看她。
“有问题?”
相田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地开口:“社长,目前仓库里的备货量是十万件。按照您目前的指示,我们只释放一万件,剩余九万件继续封存。我想确认一下……后续的发售节奏,是按照什么标准来安排的?”
她顿了顿,把真正的疑问说了出来:“如果后续还是要卖掉这些库存,那第一批的限定意义在哪里?消费者在知道后续还有货之后,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
北原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后放下手里的分镜稿。
“你觉得,一件衣服,和一件’当初抢到了’的衣服,在穿的人心里,分量一样吗?”
相田秘书微微一怔。
“第一批一万件,是这件衣服的出处。“北原信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每一件都有独立编号,包装里附一张手写的出货登记卡,注明这是首批限定,以及生产批次。这一万件,和后续发售的普通版,面料版型完全相同,但它们是不一样的东西。”
“后续的普通版,会告诉消费者:这是一件做工很好的日常服装,你可以随时买到。但首批限定版告诉的是另一件事:你当时抢到了,这件事本身是值得记住的。”
相田秘书听着,慢慢开始理解他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饥饿营销。
首批限定版是在给后续的普通版做信用背书——当市场上已经有一万个真实的人拿到了这件衣服、穿出去、被朋友问起、告诉对方”当时抢到的限定款”的时候,后续的普通版反而会因为这个光环而变得更容易被接受。
限定版买的是稀缺感,普通版卖的是品质认可。
两件衣服,两套逻辑,互相托举。
“明白了。“相田秘书把数据表收起来,低头在备忘录上补记了几行,“我去安排编号和包装的事。”
“还有一件事。“北原信叫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让公关部整理一下这两天媒体的报道,把批评的那些单独分出一份给我。”
相田秘书微微一顿,点头应下,退出了办公室。
……
批评的声音,确实来得很快。
准确来说,是这件衣服的广告一播出,评论就开始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边是粉丝的抢购热情,另一边是媒体和评论人的冷眼旁观。
某文化评论专栏写道:北原信此前在公众面前建立的形象,始终是一个以作品质量为唯一标准的创作者。他的每一部剧,无论口碑好坏,至少都看得出是在认真做内容。但这一次的限定风衣广告,无论如何包装,本质上不过是流量变现的惯常路数。偶像卖同款,影帝卖周边,这条路并不新鲜,只是从北原信身上看到,多少令人感到意外和失望。
另一家娱乐媒体的措辞更直接:《大搜查线》首播收视平平,北原信急于用周边弥补票仓缺口,情有可原,但手段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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