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309节
“技术上的挑战,可以通过技术解决。”陈向东用流利的英语接口,声音坚定的说道:“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环境下,完成了天梭测试基站,与GSM商用核心网之间的基本信令互通,和语音呼叫测试。
结果表明,在引入适当的网关设备和协议转换后,天梭网络可以作为一个增强型无线接入网,无缝接入现有GSM核心网,为用户提供优先接入、增强覆盖的服务,而无需更换手机卡或改变用户习惯。”
“实验室环境……”阿尔卡特的代表轻轻摇头,显然对这种程度的成功不以为意。
“至于成本,”倪光南接过话头,目光变得深邃:“这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待成本。如果只计算短期的设备采购和网络部署费用,或许天梭看起来不那么经济。”
“但如果计算一个国家的通信主权保障成本、关键基础设施抗风险能力提升的成本,以及未来在信息技术浪潮中不掉队、甚至引领潮流所需要的战略自主成本……”
他环视对面几位脸色渐渐凝重的欧洲代表,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那么,为天梭这样的可能性所支付的成本,或许,是任何有远见的国家,都必须、也愿意承担的——必要投资。”
“通信主权”、“战略自主”、“必要投资”。
这几个词,从倪光南口中平静说出,却像几块巨石,投入了这间装饰典雅的会议室,激起的波澜,远非之前的技术讨论可比。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技术与商业范畴,触及了更深层的国家战略与安全考量。
而这,恰恰是欧洲代表们最不愿意、也最难在公开场合直接反驳的领域。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那位瑞典的爱立信代表,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淡去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倪光南,缓缓说道:
“倪先生,我理解您所说的……国家层面的考量。但技术标准的世界,终究要遵循技术发展的客观规律,和国际协作的共同规则。”
“ITU的3G标准征集工作即将启动。那将是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舞台。
如果龙国有志于在全球移动通信标准领域发挥更大作用,或许,将精力和资源集中于参与和贡献,即将到来的3G国际标准,比如我们正在倡导的WCDMA,会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一条更为务实、也更能获得国际社会支持与认可的道路。”
3G!WCDMA!
他将话题,从天梭与GSM的2G之争,直接引向了下一代(3G)的战局。这既是一种战略上的引导与分化,暗示龙国放弃2G自研,加入他们主导的3G阵营,也是一种隐形的施压,你们连2G都还没完全吃透,就想挑战3G?
倪光南和陈向东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感谢您的建议。”倪光南神色不变,缓缓说道:“参与3G国际标准,是我们既定的方向。
实际上,基于天梭在抗干扰、动态资源调配等方面的技术积累,我们已经开始进行面向未来3G,甚至4G场景的预研。”
“但2G,是基础。基础的自主可控,是我们参与任何下一代国际竞争的前提和底气。”
“我们无意闭门造车。我们愿意在ITU的框架下,以开放、合作的态度,与全球同行交流。但我们同样坚信,”
倪光南的目光,再次扫过对面众人,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真正的合作,只能建立在相互尊重、以及各自拥有核心能力的基础之上。
“天梭,就是我们为这种合作,所准备的龙国方案,与龙国能力。”
会谈,在一种表面上礼貌、实则暗流汹涌、立场分明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ITU大楼,日内瓦湖的风带着寒意吹来。陈向东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块垒稍去,但更深的紧迫感随之而来。
“倪老,他们提到了3G,WCDMA……”陈向东低声道。
“意料之中。”倪光南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平静:“他们想把我们引向他们设定好的赛道,用他们熟悉的规则来比赛。”
“但我们,不能只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收回目光,看向陈向东,眼中闪烁着睿智而坚定的光芒:“天梭的2G自主,是我们的根。但我们的目光,必须看得更远。
向东,回去之后,天梭的3G演进路线预研,要立刻加速。尤其是……”
倪光南顿了顿,说出一个陈向东既熟悉又感压力的词:
“芯片。”
“下一代通信,是数据的通信,是宽带的通信。对芯片的处理能力、集成度、功耗,要求是现在的十倍、百倍!我们的龙睛、启明,还有970厂,能不能跟得上?”
陈向东迎着倪光南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熊熊燃烧的斗志,已尽在不言中。
他知道,日内瓦湖边的这场暗流交锋,只是一个序曲。
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1994年3月,日内瓦。
一场没有硝烟的标准前哨战,在平静的湖水之下,悄然展开。
暗流,已然涌动。
1994年4月,京城,未名科技园区,星火基地。
清明时节的细雨,润物无声。园区内的新叶,在雨丝中透出嫩绿的光泽。基地地下,与地表的生机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深沉、更专注、近乎与世隔绝的静寂。
谢建军站在材料实验室的观察窗外。窗内,刘欣和两位戴着厚厚防护眼镜的苏联专家,正围着一台不起眼的、外壳斑驳的仪器。
那仪器看起来像一台被放大了的老式电影放映机,但镜头对准的不是银幕,而是一个密封的、充满惰性气体的石英腔体。
腔体内,一根银白色的、细如发丝的线,正被一束看不见的、高能的离子束,雕琢着。
空气中,只有离子束系统工作时,发出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极其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时光本身在物质表面滑过的声音。
“这是我们从苏联北极星项目资料里,找到的离子注入增强型金属沉积工艺的原始样机。”刘欣的声音,透过观察窗旁的通话器传来,冷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当年想用这个,制造能在深空极端环境下工作的传感器触点,但项目下马了。”
谢建军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银白色的细丝上。在离子束的持续轰击下,细丝表面,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生长出一层致密、均匀,仿佛与基体金属融为一体的、泛着奇异暗金色光泽的镀层。
“传统镀金工艺,金层是‘附着’上去的,像刷漆。在高温、高湿、反复弯折的恶劣环境下,容易剥落、氧化,导致接触电阻激增,信号中断。”刘欣继续解释道。
“而这种离子注入增强沉积,是让金原子,在离子束的驱动下,以极高的能量,砸进基体金属的表层晶格里,形成一种……介于镀层和合金之间的过渡态。”
“它的附着力,是传统工艺的百倍以上。导电性和耐腐蚀性,也得到质的提升。最重要的是……”
刘欣顿了顿,语气加重:“它能让金属触点,在极端温差(-55℃到125℃)、高盐雾、强震动环境下,依然保持稳定如一的接触特性。”
谢建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听懂了其中的价值。
“天梭的基站,未来可能要部署在青藏高原的雪山哨所,南海岛礁的烈日盐雾中,甚至是飞驰的高铁车顶。”谢建军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入。
“一颗继电器,一个射频连接器里的触点失效,就可能导致整个基站瘫痪。”
“这东西,能用在天梭的射频前端模块和关键继电器上吗?”
“能!”刘欣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闪烁着技术突破带来的光芒:“我们已经在实验室,用这种工艺处理过的触点,模拟了南海高温高湿盐雾环境连续工作一千小时,接触电阻波动小于万分之五!完全满足,甚至远超‘天梭’的军用级可靠性要求!”
“而且,”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套工艺的核心离子源和控制系统,我们已经完成了逆向和国产化设计。不需要依赖任何进口部件或特殊材料。”
“好。”谢建军只说了这一个字。但他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工艺突破,其意义,可能不亚于天梭芯片良率的提升。它解决的,是系统中最隐蔽、也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转身离开材料实验室,脚步沉稳,走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是刚刚挂牌成立的未来通信研究部,门牌上的未来二字,墨迹犹新。
推门而入,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洁。陈向东正和彼得罗夫院士,以及另外几位年轻的工程师,围在一张白板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白板上,不再是天梭的2G架构图,而是充满了各种数学符号、信道模型以及多载波、正交频分复用(OFDM)、多输入多输出(MIMO)等字眼的、更为复杂和前瞻的草图。
“……OFDM是解决高速移动环境下多径干扰、提升频谱效率的必然方向,但它的高峰均功率比(PAPR)对功放线性度要求是噩梦!”一位年轻工程师激动地用笔敲着白板。
“所以不能只看OFDM!”另一位工程师反驳:“WCDMA的码分多址,在对抗干扰和软容量上优势明显,而且产业成熟度更高!欧洲人肯定主推这个!”
陈向东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没有参与争论,只是死死盯着白板上的各种可能性。彼得罗夫院士则拿着粉笔,在白板角落,默默地画着一些复杂的、关于信号在时-频二维平面上能量分布的草图,那是苏联在军事扩频通信中,积累的独特思路。
看到谢建军进来,争论声戛然而止。
谢建军没有看白板,而是走到窗边,虽然是假窗,模拟了自然光。他看着窗外模拟的细雨,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吵完了?”他问,声音平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吵,是好事。说明你们在想。”谢建军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纷繁复杂的符号和路线:“日内瓦那边,想用WCDMA,把我们引到他们的3G轨道上。”
“我们怎么办?跟着走,还是自己探路?”
没人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太重了。
“WCDMA,是欧洲和日本的路。CDMA2000,是美国的路。”谢建军缓缓说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们的路,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局限。
他们的产业巨头,已经在那两条路上,跑出了很远,布满了专利和生态。”
“我们现在跟上去,最好的结果,是在别人的路上,做个不错的跟跑者,交一笔昂贵的买路钱。”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白板上WCDMA和CDMA2000的路线旁边,画了第三条线。
这条线,起初与那两条线并行,但很快,开始发生微妙的偏折,指向了更远、也更不确定的远方。
“但天梭的初衷,是什么?”谢建军看向陈向东,看向彼得罗夫,看向每一个年轻的面孔:“是‘可靠’,是‘在任何地方都能打通’。”
“2G的天梭,我们用的是融合与加固的思路。3G乃至更远,这个思路,变不变?”
陈向东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抓住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简单地在WCDMA和CDMA2000里二选一,或者模仿其一。
我们应该基于天梭在可靠通信、智能抗干扰上的核心能力,去思考,什么样的3G技术,最能继承和发扬这个优势?
甚至,去定义一种新的、以可靠和高效为核心竞争力的多址方式?”
“不是定义一种方式。”彼得罗夫院士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他丢下粉笔,指着自己画在角落的时-频能量分布图:“是理解无线信道的本质。
信道,不是一条固定的路,是一片充满漩涡和礁石的海。好的通信,不是找一条最宽的‘路’,而是学会驾驭这片‘海’。”
“WCDMA和CDMA2000,是两种不同的造船术。但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航海术。”
“航海术……”谢建军重复着这个词,眼中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点了点头。
“向东,彼得罗夫院士,还有各位。”他看向众人,语气郑重:“你们这个‘未来部’,任务很重。”
“第一,深入研究WCDMA和CDMA2000,吃透它们的优缺点,尤其是它们在高速、高频、复杂环境下的短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