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82节

　　“没有这些看似无用的基础认知积累，没有这群甘心坐冷板凳、啃硬骨头的人，未来任何雄心勃勃的自主创新计划，都将是空中楼阁！都将在最底层的原理和工艺环节，被人轻易卡住脖子！”

　　“谢建军告诉我，你们的目标是极端情况下的生存能力。看了你们做的，我现在相信，这个目标不是空想。”

　　“因为你们选择的，是最难、也最正确的路，向下扎根，向内求索，不追求表面的繁华，只追求本质的理解和能力的构建。”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

　　“今天，我倪光南，以个人身份，对各位的工作，表示最高的敬意！”

　　“你们，才是这个国家信息产业真正的、沉默的脊梁！”

　　话音落下，档案室里一片寂静。赵工的眼圈红了，孙启明用力抿着嘴，吴敏华悄悄擦了下眼角，几个年轻的助手更是激动得微微发抖。

　　他们所有的艰辛、委屈、不被理解，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最高的认可和慰藉。

　　倪光南转向谢建军，语气郑重无比：“建军，这个顾问，我正式接了。不止是顾问。这里的工作，意义重大，必须坚持，也必须加强！

　　我会尽快拟定一份详细的评估，和建议报告。人才、方向、方法，都需要更系统的规划。

　　有些关键的书籍、资料，我想办法去找。有些基础理论，我需要亲自给他们讲一讲。”

　　“倪工……不，倪老师！”谢建军的声音也有些哽，他用力点头：“有您这句话，有您来掌这个舵，我们这些人，心里就彻底踏实了！再难，我们也敢往下走！”

　　倪光南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平日的严谨：“客套话不多说了。从明天开始，我会定期过来。

　　现在，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人肉优化的EDA小组，还有昆仑的自主系统内核。问题还很多，时间不等人。”

　　考察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昂扬而专注的气氛中继续。倪光南的到来，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插入了星火基地这片充满探索、迷茫与激情的海域。

　　他带来的不仅是顶尖的学识和眼光，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信心、方向感和精神上的合法性。

　　从这一刻起，星火基地乃至整个未名-轩辕体系的技术攻坚，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目标更清晰、步伐更坚定的阶段。

　　而远在京城，一场围绕倪光南去向的、必将震动整个龙国IT界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第194章 各方反应与压力

　　1991年1月4日，京城，中关村。

　　新年的第一场雪迟迟未下，空气干冷。但未名-轩辕体系内部，却因倪光南的正式加盟，与技术体系的全面审视，而涌动着一股滚烫的热流。

　　这股热流，在谢建军于未名科技大厦顶层会议室，召开的新年首次核心战略会议上，达到了顶点。

　　与会者包括：首席科学家倪光南、陈向东、老刘、郑律师、谢建红、周明、刘欣、王海。

　　以及刚从天京星火基地赶回的赵工、孙启明、杨工。

　　会议室里济济一堂，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混合着紧张、期待与肃穆的气氛。

　　倪光南坐在谢建军右手边。短短数日，他已非顾问，而是以首席科学家的身份，主持了首次技术体系梳理。

　　此刻，他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几天他密集调研、座谈、分析后的初步判断与问题清单。

　　会议没有寒暄。谢建军简短开场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倪光南。

　　“这几天，我看了很多，也听了很多。”倪光南的声音不高，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冷静。

　　“从轩辕的设计文档、流片报告，到昆仑的系统架构、驱动代码。

　　从星火的失败实验记录，到各个业务线的技术需求和反馈。

　　总体印象，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勇气可嘉，问题成山。”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先说勇气可嘉。在如此薄弱的基础上，敢于挑战图形芯片、自主系统，甚至向下布局材料和原理研究，这份敢为天下先、不惧艰难的精神，是这支团队最宝贵的财富。

　　特别是在外部打压，日益加剧的当下，诸位能坚守阵地，没有溃散，更没有放弃核心追求，这一点，我倪光南，表示敬意和钦佩。”

　　开场定调，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随即，更沉重的部分来了。

　　“但是，”倪光南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峻：“仅有勇气，不足以成事，甚至可能酿成灾难。

　　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如果不立刻正视、着手解决，所谓的技术自主，很可能沦为一场悲壮的、但注定失败的技术游击战，最终耗尽所有资源，留下一地鸡毛。”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问题一：技术路线发散，缺乏聚焦与协同。”倪光南翻开笔记本说道

　　“轩辕追求图形性能，昆仑追求系统可控，星火探究基础原理，深空跟踪通信标准……方向都对，但像一群勇敢的士兵，在各自为战，缺乏统一的战役地图和火力协同。

　　轩辕的设计者不了解，昆仑系统的真实调度需求，昆仑的开发者不清楚，星火在材料和工艺上的真实极限。

　　做通信研究的，与芯片和系统设计近乎脱节。这导致大量研发投入，在交叉地带被损耗，无法形成合力。”

　　陈向东、刘欣等人面露思索，缓缓点头。这正是他们实践中，感到的掣肘。

　　“问题二：研发方法原始，工程化能力薄弱。”倪光南继续说道：“人肉时序优化精神可嘉，但不可持续，是无奈之举，不是科学方法。

　　缺乏先进的EDA工具，我们就像在用手工锻造精密零件，效率低下，错误率高。

　　星火的研究，充满了探索精神，但实验设计、数据分析的方法不够严谨，很多工作停留在看到了现象，但离理解了机理、建立了模型，还差得远。

　　我们是在用小米加步枪的意志，对抗拥有飞机大炮，工业化研发体系的对手，勇气可嘉，但代价巨大，且难以复制和传承。”

　　赵工、孙启明等人低下头，面露惭色，但眼中更多是认同和渴望。

　　“问题三：人才结构断层，顶尖领军人极度缺乏。”倪光南的声音带着沉重。

　　“我们有大量充满热情、肯吃苦的年轻工程师，这是我们的未来。但我们极度缺乏在芯片架构、操作系统内核、编译系统、通信系统、精密光学、特种材料等关键领域有深厚造诣、并能带领团队攻坚的将才和帅才。

　　现在很多关键方向，是靠陈向东、刘欣、杨工你们几位在勉力支撑，但你们也并非全才，更被无数具体事务缠身。

　　没有顶尖人才领路，我们很容易在复杂的技术迷宫中迷失方向，或者在低水平上重复劳作。”

　　“问题四：与产业、市场需求脱节。”倪光南看向谢建红和周明：“我们的研发，某种程度上是在想象市场和工艺。

　　未名电脑卖得不错，但有多少技术需求，反馈到了轩辕和昆仑的设计中？970厂的工艺瓶颈，有没有反向推动，我们改变设计策略？

　　万家汇的海量数据，有没有可能为我们研究人机交互、软件易用性提供参考？

　　技术研发不能闭门造车，必须与最前沿的应用、最严酷的制造、最真实的市场数据紧密互动，快速迭代。”

　　一连串问题，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繁荣表象下的隐患与脓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但奇怪的是，这压力并非让人绝望，反而带来一种被真正理解、痛点被精准点破后的清晰与踏实。

　　以前是闷头苦干，浑身不舒服，但不知病灶在哪儿，现在，病灶被这位国手一一指明。

　　“倪工，那……我们该怎么办？”陈向东代表大家，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倪光南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而渴望的脸：“问题很多，很难。但并非无解。

　　我们不能被问题吓倒，也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零敲碎打。我建议，从即日起，启动一项代号为熔炉的体系化能力提升计划。”

　　“熔炉计划的核心，不是立刻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产品，而是要将我们这支勇敢，但散乱的游击队，锤炼、锻造、整合成一支目标清晰、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能打硬仗的正规军！”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一、聚焦：收敛技术路线，确立三年攻关旗舰项目。”

　　“暂时放弃全面开花的幻想。集中我们未来三年最主要的研发资源，人力、资金，只攻两个点：”

　　“1.代号龙睛：下一代轩辕芯片。目标不是追求最高性能，而是追求在可获得的工艺，1.2微米，逐步向1.0微米摸索，和工具条件下，实现极致的可靠性、能效比，以及对昆仑系统及特定行业应用，出版图形、监控显示的深度优化支持。

　　为此，需要成立跨部门的龙睛项目组，芯片、系统、驱动、应用代表必须坐在一起工作。”

　　“2.代号基石：精简可控的昆仑核心系统与开发环境。目标不是取代Windows，而是在龙睛芯片上，构建一个能稳定、高效运行WPS等核心办公软件，并提供基础开发工具的最小化系统平台。

　　它必须足够小、足够透明、足够可控，成为我们理解操作系统、培养系统人才的教学核和试验田。”

　　“二、筑基：系统补课，建立工业化研发与基础研究规范。”

　　“1.启动工具链攻坚专项。不再满足于人肉优化。组织精干力量，在静态时序分析、逻辑综合、版图验证等关键点工具上，实现从可用到好用的突破。

　　同时，不惜代价，通过一切合法合规渠道，获取、学习、消化国外先进的EDA方法论和设计流程，哪怕只是过时的版本。我们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2.建立星火基地研究规范。实验必须有严密设计、详实记录、可重复验证。建立技术档案管理系统，所有实验数据、分析报告、文献心得，必须规范归档。

　　定期举办学术研讨会，鼓励跨组交流，用科学共同体的方式，提升研究水平。”

　　“3.设立青年人才培养基金。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资助他们到国内顶尖高校、研究所进修、合作，或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即使只是旁听。必须为未来储备顶尖人才。”

　　“三、贯通：打破壁垒，实现研发、制造、市场、应用的快速闭环。”

　　“1.建立未名-970联合设计中心。派芯片设计师常驻970厂，与工艺工程师共同定义设计规则、分析失效机理。

　　让设计与制造真正协同，提升芯片的可制造性和良率。”

　　“2.设立行业解决方案实验室。邀请地质、出版、电力等核心行业用户代表，与我们的软硬件工程师一起工作，共同定义需求，现场调试优化。让研发直接听到市场的炮火。”

　　“3.启动万家汇数据挖掘预研。探索如何利用海量销售，和顾客行为数据，为产品定义、软件易用性改进提供参考。”

　　“四、引智：不惜代价，网罗天下英才。”

　　“这件事，我和建军亲自抓。列出我们最急需的顶尖人才领域清单，动用一切资源，校友、同乡、老师、合作伙伴，甚至国际猎头去寻找、接触、邀请。

　　对于真正的大才，待遇、平台、理想，三管齐下。同时，加强与王选老师、中科院、华清、京大等机构的合作，建立联合实验室，柔性引进智力。”

　　倪光南说完，会议室里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光芒。

　　这份计划，庞大、艰难，但方向清晰、路径明确、直击要害。它没有描绘虚幻的蓝图，而是给出了一个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攀登路线图。

　　“同志们，”谢建军站起身，声音铿锵：“倪总的熔炉计划，就是我们在新一年，应对一切外部打压、夯实自身根基的总纲领！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探索队，我们是有了明确作战地图，和整编计划的攻坚兵团！”

　　“我宣布，熔炉计划正式启动！各部门，立刻按照倪总指示，细化方案，调配资源，三天内我要看到具体的执行计划和时间表！”

　　会议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紧迫感中结束。众人散去时，步履匆匆，眼神明亮，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