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81节
你们的实验室、你们的代码、你们的会议,我都要参加。你们的规划,我要从头审议。
如果我觉得方向错了,方法蠢了,我会直接说,不会留情面。”
谢建军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激动与喜悦。
他立刻站起身,向着倪光南,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求之不得!倪工,不,倪总!我们全体同仁,翘首以盼,静候您的指导与鞭策!”
“别急着叫总。”倪光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带着些许促狭的笑容。
“先当顾问。等我把你们那点家底摸清楚了,把刘总那边说妥了,再谈其他。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充满力量:
“建军,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我这把老骨头,既然决定跟你上这条船,就没打算中途跳下去。
前面是冰山还是暗礁,咱们都得一起闯过去。”
“是!”谢建军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目光无比坚定:“有您掌舵,我们这艘小船,才有望穿越风暴,抵达彼岸!”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穿透寒冷的空气,将书房映照得一片明亮。
一场将深远影响龙国IT产业格局的合流,在这一刻,于这间朴素的书房中,尘埃落定。
理想主义者,终将相遇。而他们的相遇,必将点燃一个时代。
1990年12月26日,晨,天京,星火基地。
朔风在渤海湾上空呼啸,卷起盐粒般的雪沫,抽打着基地的红砖墙。比天气更冷的,是基地核心成员刚刚接到通知时的心情。
“集团首席顾问倪光南院士,今日莅临基地考察指导。”
通知简洁,却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倪光南是谁?龙国计算机界的泰山北斗,汉字激光照排之父,更是技工贸路线的旗帜性人物。
对于星火这群大多出身草根、在艰苦和边缘中摸索的技术人员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着行业顶峰,也代表着一种,他们正在用最笨拙方式攀登的、令人敬畏的高度。
“孙工,您说倪工来,是福是祸?”光学小组的年轻助手,有些惴惴不安地问孙启明。
他们那简陋的像差观测平台,在真正的大家眼里,恐怕跟小孩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孙启明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了擦,那台二手扫描电镜的样品台。
吴敏华和廖永康,则对着他们那堆推导光学矩阵的草稿纸,反复检查,试图让那些凌乱的公式,看起来更有条理些。
赵工指挥着人手,将车间里那台东德旧机床擦拭得锃亮,尽管它身上岁月的疤痕,和修改的痕迹,根本无法掩盖。
基地的气氛,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以及一丝不服输的凝重。
他们不怕展示自己的简陋和失败,但他们害怕被误解,害怕这位泰斗,看不到他们简陋背后的执着,失败背后的思考。
只把他们当作一群,不知天高地厚、浪费资源的民科,或幻想家。
上午九点,两辆黑色的奥迪100碾过积雪,驶入基地。
谢建军先从第一辆车下来,亲自为后车的倪光南拉开车门。
倪光南穿着普通的深蓝色羽绒服,戴着眼镜,面容清癯,但下车后站定,目光扫过基地略显破败,但异常整洁的院落和厂房时,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谢建军简单介绍了一下,前来迎接的赵工、孙启明、吴敏华、廖永康等核心骨干。
倪光南与众人一一握手,力道不大,但目光相接时,那份专注和审视,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
“直接去看你们正在做的。”倪光南言简意赅。
考察开始了,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一站,赵工的精密机械与逆向车间。
倪光南围着那台,被拆解了一半的东德坐标磨床,仔细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问的不是参数,而是为什么要选这台机床拆?它最核心的精度保证机构是什么?
你们测绘时,发现的设计亮点和缺陷各是什么?修复它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赵工起初有些磕巴,但说到具体技术问题,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图纸和实物,滔滔不绝地讲起,主轴轴承的预紧调整、光栅尺反馈的补偿逻辑、以及他们发现的某个导致丝杠磨损异常的设计瑕疵。
倪光南听着,不时追问一两个极其关键的细节,偶尔点点头,不置可否。
第二站,孙启明的材料实验室。
看到那台小型真空感应炉,和旁边一堆记录着各种失败,沉积实验的样品和记录本时,倪光南的眉头动了动。
他拿起一块灰黑色、表面粗糙的沉积物样品,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电子天平上称了称。
“纯度估计多少?”他问道。
“根据光谱分析,大概……四个九(99.99%),距离电子级(九个九以上)差得远。”孙启明有些汗颜。
“怎么提纯的?遇到什么障碍?”
孙启明开始解释气体纯化、温场均匀性、污染控制等方面的尝试和失败。
倪光南听得非常仔细,甚至在孙启明提到某个温度参数,与沉积形貌的关系时,打断他,让他调出原始实验记录核对。
最后,他看着那些记录本,说了一句:“数据记录得很详细,失败分析也有逻辑。虽然离目标很远,但方向是对的。
搞材料,就是要不怕失败,但要明白为什么失败。”孙启明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
第三站,吴敏华和廖永康的光学实验室。
看到那个用氦氖激光器、几片旧透镜和简易光学平台,搭起来的像差观测系统,以及旁边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时,倪光南驻足良久。
他亲自操作了一下,调整透镜位置,观察屏幕上光斑的变化,又对比了白板上的理论计算。
“这个彗差的校正思路,是你想的?”他指着白板一处问吴敏华。
“是……是我和廖博士、宋工一起讨论的,借鉴了一些天线阵列的相位补偿思想,可能不成熟……”吴敏华有些忐忑。
倪光南没评价成熟与否,反而问道:“你们用这个简陋系统,验证了初级像差,那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一个多片透镜组成的复杂物镜,像差之间会如何耦合、平衡?用什么数学工具来优化?”
这个问题直指光学设计的核心难点。廖永康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用尽量简洁的语言,介绍了他们正在学习的泽尼克多项式、光学设计软件的基本原理,以及他们面临的数学,和工具瓶颈。
倪光南听完,沉默片刻,说道:“从波动光学的基本原理入手,虽然慢,但根基扎实。你们缺的是系统的设计理论,和强大的计算工具。
这条路,很苦。”语气平淡,却让吴敏华和廖永康感到了,一种被理解的沉重,而非轻视。
第四站,临时增加的深空计划组。
在杨工略显紧张地介绍,他们正在搭建的GSM协议栈简化仿真模型,和中文短信编码研究时,倪光南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问了几个关于信道编码增益、TDMA同步容限的问题,杨工一一作答,虽然模型简陋,但思路清晰。
当听到谢建军介绍,这是为了在最坏情况下,保留对移动通信标准的理解能力,和可能的突破点时,倪光南深深看了谢建军一眼,那眼神含义复杂。
整个上午,倪光南的话不多,但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或指向技术本质,或质疑路径可行性。
他没有轻易表扬,但也没有轻易否定。
他的严谨、深刻,以及那种剥离一切浮华、直指问题核心的洞察力,让所有陪同人员既感到压力巨大,又心服口服,甚至隐隐兴奋。
这才是他们渴望的、真正能引领他们向上的高手风范。
午餐就在基地简陋的食堂。倪光南谢绝了去外面吃的提议,和基地人员一起吃大锅饭。
饭桌上,他话多了些,问起大家的专业背景,来基地的原因,对未来的看法。
听到有人是因为觉得搞真正的技术有意思,这里虽然苦,但能碰到真问题。
有人是因为不想一辈子跟着外国人屁股后面跑,他那严肃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饭后,他没有休息,提出要看看基地的技术档案室,那里存放着所有项目的研究日志、实验记录、分析报告、购买的国内外资料,以及北极星渠道获取的零散技术文档。
他随机抽阅了几本。有铸基小组对西门子法多晶硅技术脉络的梳理报告,有光学小组对某篇苏联光学论文的翻译和批注,有赵工团队对那台东德磨床的,完整测绘图纸和技术分析,甚至还有沈宏那份关于通信链路仿真,和纠错编码思考的简短备忘录……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档案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谢建军和其他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倪光南合上最后一本日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站在面前的赵工、孙启明、吴敏华、廖永康、杨工等人,最后落在谢建军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是一种混合了感慨、赞许、以及沉重责任的复杂光芒。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倪光南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这里不是在勘探铁矿,你们很多人,已经是在最贫瘠的矿坑里,用手和最简单的工具,在挖掘、筛选、甚至尝试着点燃第一炉窑火。”
众人心头一震。
“条件,比我预想的更差。工具,几乎等于没有。目标,遥远得几乎看不到。”倪光南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加重:“你们在做的事情,是真正意义上的铸基!
是在为我们这个国家,未来的信息产业大厦,在最荒凉、最不被注意的地基角落,一铲土、一块石头地夯实!”
“拆一台旧机床,不是为了仿造,是为了吃透精密二字的含义!”
“做最简陋的光学实验,不是为了造镜头,是为了建立对光和像差的物理直觉!”
“用土办法折腾材料,不是为了马上炼出高纯硅,是为了理解提纯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难点!”
“啃最晦涩的通信协议,不是为了立刻做出手机,是为了培养能看懂标准、能思考优化的人才!”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炽热:
“这些工作,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显性的成果。它们会被很多人认为是无用功,是浪费钱。”
“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