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80节
“来当我们的首席科学家,技术战略委员会主席。所有的技术方向、人才队伍、研发资源,由您全权统筹规划。”
“我们不需要您立刻答应,但恳请您,抽时间去看看,我们那些简陋的实验室,见见我们那群在泥泞中,还在拼命向前拱的工程师。”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为这个国家的信息产业,在最底层、最艰难的地方,埋下一颗也许很久才会发芽,但注定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话音落下,书房里落针可闻。
倪光南坐在藤椅里,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中那剧烈翻涌的、复杂到极致的波澜。
有震惊,有意动,有对往昔的追忆与不甘,有对前景的审慎与忧虑,更有一种沉寂已久、却被这番话语彻底点燃的……理想之火。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递过来的,不仅仅是一份职位邀请。
那是一张通往他毕生理想彼岸的、虽然布满荆棘,却方向无比正确的船票。
也是一副足以压垮任何常人的、重逾千钧的担子。
接受,意味着离开耕耘多年的舒适区,踏入一条肉眼可见的、充满未知风险的艰难征程。
拒绝,或许能保住晚节的安稳,但那个技工贸的梦,那个关于龙国核心,信息技术的自主之梦,可能将永远停留在,遗憾与争论之中。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传来不知谁家隐约的收音机声,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1990年,这个西洋节日的气息已悄然渗入京城。
而在这间堆满书籍与图纸的书房里,一场关乎龙国IT产业未来格局的、无声的风暴,正在一位理想主义的老将心中,激烈地酝酿、冲撞。
第193章 倪光南的抉择
1990年12月24日,午后,倪光南书房。
沉默在持续,空气仿佛凝固。收音机里遥远的圣诞歌声,与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倪光南的目光,从谢建军脸上,移向桌上那三份文件,《轩辕》、《昆仑》、《万家汇》。
它们分别代表着技术的骨、系统的魂、商业的血。
这三者被如此清晰、强韧地整合在一个逻辑闭环里,呈现在他面前,其冲击力远超任何空洞的口号,或慷慨的承诺。
他一生都在倡导技工贸,坚信核心技术是脊梁。
但在联响,这条脊梁在现实的市场压力、利润要求和复杂的内部博弈下,正变得越来越弯曲,越来越难以挺直。
他提出的程控交换机、芯片设计等长远项目,在市场换技术、先求生存的主流声音下,或被搁置,或被稀释。
那种空有屠龙术、却无龙可屠,甚至被质疑为何要屠龙的憋闷与孤独,日夜啃噬着他。
而眼前这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的小谢,这个十年前就敢鼓捣未名电脑的愣头青,竟然不声不响地,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方式,在另一条战线上,将他理想中的道路,劈开了一片荆棘,走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或许稚嫩,充满漏洞,前路更是九死一生。但关键在于,他走通了第一步的逻辑,并且找到了持续走下去的造血方法。
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纸上谈兵,而是一个已经投入战斗、并且初步证明了生存能力的,技术军团的实况汇报。
“你那个星火基地,”倪光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那份,关于铸基计划纲要的简述上:“真在拆东德的旧机床?在研究光刻原理?”
“是。”谢建军点头:“不光拆,还测绘,试图理解每一处设计背后的考量。
光学小组用最简陋的激光器和透镜,在验证像差模型。材料组在尝试用土办法理解多晶硅沉积。
我们知道这离造出设备,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我们相信,吃透原理,建立正确的手感和直觉,比盲目模仿更重要。
这些知识现在没用,但未来国家真下决心要搞的时候,我们这些人,至少能看懂图纸,知道难点在哪,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吃透原理……”倪光南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万家汇那份简报上划了一下。
那上面的利润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心中某个,一直晦暗的角落。
联响有钱吗?有。但那些钱,首先属于股东,属于财务报表,属于不断扩大的贸易和制造规模。
能投入到这种十年不见效的基础原理性研究中的,少之又少,且阻力重重。
而谢建军这里,超市赚的每一分钱,目标明确,就是烧给星火,烧给轩辕,烧给未来。
“你就不怕,这些钱投进去,十年二十年,都见不到一个水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倪光南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谢建军。
“你的股东,你的家人,能同意你这么烧钱?超市、服装的利润,不是无限的。
一旦研发变成一个无底洞,拖垮了你的商业基本盘,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核心风险。
谢建军没有回避,他坐直身体,语气沉静而坦诚:“倪工,您说到点子上了。
这确实是我们最大的风险。所以,我们对研发投入,有极其严格的规划和优先级。”
“第一,确保万家汇、芸想、速达这些商业基本盘健康、盈利、持续增长。
这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动摇。所有的研发预算,都建立在商业利润的稳健增长之上。”
“第二,研发经费分层次。大部分投入,见效相对快的轩辕芯片迭代,和昆仑系统完善,目标是尽快在特定行业市场,形成销售收入,哪怕微利,也要形成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减轻商业反哺的压力。”
“第三,对星火这类基础研究,投入严格控制。我们称之为战略预留。
每年从商业利润中划出固定比例,不多,但必须保证。这笔钱,就是用来打水漂、交学费的。
我们内部有共识,这笔钱投出去,不求短期回报,只求积累认知、培养人才、留下数据和教训。”
“至于家人和股东……”谢建军顿了顿:“我的兄弟姐妹,都在这个体系里,他们理解我们在做什么,也愿意为这个长远目标,忍受眼前的利润波动。
至于未名集团的股东,我们通过AB股结构,保证了战略决策权。而且,我们从未停止向他们展示,我们在专业市场、在国家安全相关领域取得的,微小但坚实的进展。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价值,而不仅仅是烧钱。”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倪工,我们从来没想过一口吃成胖子。我们想做的,是在别人都去挖金矿的时候,我们分出一部分人手,默默地去勘探铁矿、学习炼钢。
也许很久都炼不出一把好剑,但至少,我们知道铁在哪里,该怎么炼。
当有一天,别人不卖给我们剑,或者给我们的剑是钝的的时候,我们不至于连一块铁矿石都找不到。”
“勘探铁矿……学习炼钢……”倪光南低声重复,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长期压抑后,看到同道中人与可行路径的激动。
谢建军的整个思路,完全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对龙国信息技术自主之路的设想。
必须从基础做起,必须建立完整体系,必须耐得住寂寞,必须有独立的造血能力。
他再次看向那份昆仑系统草案。一个为自主芯片和核心应用,量身打造的、精简而可控的系统雏形。
……这不再是空想,已经有了架构和代码。虽然简陋,但方向无比正确。
还有轩辕芯片,在工艺和工具双重劣势下,依然执着地优化、迭代,并在出版、地质这样的专业领域,找到了立足点。
更别提那个深空计划,竟然已经开始有组织地,研究数字蜂窝通信协议……这眼光,何其超前!
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强大的、统一的技术大脑来统筹、优化、加速。而这个人选……
倪光南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热血,正在缓缓沸腾。那是一种技术人,面对巨大挑战和正确道路时,本能的兴奋与渴望。
但是,他还有最后一层顾虑,也是最现实的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谢建军:“建军,如果我过去……联响那边,你怎么看?
刘总那边,又该怎么处理?我毕竟在联响这么多年,那里有我的老同事、老部下。
我不能……一走了之,留下个烂摊子,或者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这是同意的前兆!谢建军心中大定,精神一振。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就和郑律师、老刘推演过。
“倪工,这一点请您放心。”谢建军语气诚挚,姿态放得很低:“首先,我们绝对尊重您和联响、和刘总的感情与贡献。
您如果决定过来,绝不是背叛,而是在更大的舞台上,继续您未竟的理想,也是为龙国IT产业保留和壮大,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技术血脉。”
“具体操作上,我建议分几步走,充分沟通,好聚好散。”
“第一步,您可以先以技术顾问,或特聘专家的身份,参与我们一些重大项目的评审和咨询。这样有一个缓冲和观察期,对双方都负责。”
“第二步,在您深入了解并确认,愿意全职加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刘总,坦诚沟通。
我会向他表明,这绝不是挖角竞争,而是产业分工。
联响在贸工和规模化制造上优势明显,而我们将专注于技的深水区攻坚。
未来,在电脑整机、行业解决方案上,我们甚至可以成为合作伙伴,而非单纯的竞争对手。
联响强大的渠道和市场能力,与我们的核心技术,有巨大的互补空间。”
“第三步,关于您的团队。我们完全尊重个人意愿。愿意跟您过来的,我们张开双臂欢迎,并妥善安排。
希望留在联响的,我们绝不动摇,并祝愿他们在联响有更好的发展。
我们甚至愿意与联响签署一些,技术合作或互不挖角的谅解备忘录,以消除刘总的顾虑。”
“总之,我们的目标是平稳过渡,实现双赢,至少不要变成两败俱伤的恶性竞争。
我相信,以刘总的胸怀和智慧,在理解了我们真正的目标和模式后,是能够从大局出发,予以理解的。”
谢建军的回答,思虑周全,既有理想高度,又有务实操作,既表达了最大的诚意,也展现了处理复杂人事关系的成熟手腕。
他没有贬低联响,反而肯定了对方的优势,并提出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这极大地打消了倪光南的道德顾虑,和人情压力。
倪光南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份文件,最后停留在窗外那株,在寒风中挺立的老槐树上。
理想,现实,情怀,责任,过往,未来……无数念头在他心中交锋、融合。
终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一并吐出。
他转过头,看向谢建军,眼中那抹疲惫与沉郁,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锐气的光芒。
“顾问……”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可以。但既然要做,就不能只挂个名。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到最刺耳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