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79节
1990年12月24日,晨,京城。
冬至后的京城,寒风依旧刺骨,但天空是少见的湛蓝。
谢建军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抵达倪光南所住的部委家属院。
他手里没拿昂贵的礼品,只提着那个装有轩辕、昆仑、万家汇核心摘要的朴素文件夹,外加一个用棉布包裹着的、尚有余温的保温盒。
里面是林晓芸早起,包的荠菜猪肉饺子,倪工是南方人,但她记得师母说过倪工爱吃这口。
“建军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开门的是倪师母,笑容温和,眼中带着对这位丈夫时常提起的,有想法的小伙子的熟悉。
“师母,打扰了。一点自家包的饺子,晓芸让带来,还热着。”谢建军递上保温盒,姿态自然如晚辈串门。
“哎哟,晓芸太客气了。老倪在书房,念叨你一早该到了。”师母接过,朝里屋示意。
书房门虚掩着。谢建军轻轻叩门。
“请进。”倪光南的声音传来,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郁。
推门而入,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香、墨香、还有淡淡的旧纸张,和电子元件混合的独特气味。
书房不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中文、英文、俄文的专业书籍和期刊。
临窗的书桌宽大,摊开着图纸和稿纸,旁边是一台打开的未名·致远电脑,这倒让谢建军微微一愣。
倪光南从书桌后抬起头。他比十一年前清瘦了些,鬓角白发更显,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索。
看到谢建军,他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站起身说道:“建军,坐。家里乱,别介意。”
“倪工,您这儿要算乱,我那办公室就该叫仓库了。”谢建军笑着在书桌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台电脑:“您也用上未名了?”
“嗯,”倪光南也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所里配的,说是支持国货。用了段时间,文字处理确实流畅,WPS比WordStar顺手。
尤其是你们那个轩辕芯片,对汉字的优化,能感觉到。”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谢建军:“不过,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听我夸你这电脑的吧?报纸上的消息,你看到了?”
单刀直入。这正是技术人的风格,也省去了无谓的寒暄。
“看到了。”谢建军也收敛了笑容,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所以,我更应该来。不是安慰,是请教,也是……汇报。”
“汇报?”倪光南微微挑眉。
“是。”谢建军打开文件夹,却没有立刻取出文件,而是看着倪光南,语气沉静而有力。
“倪工,十年前,您告诉我,做电脑,要有自己的东西。这句话,我一天没敢忘。
这些年,磕磕绊绊,算是摸着石头,趟了条小河沟。但越往前走,水越深,浪越大。最近,更是感觉四面都是暗礁,头顶还有乌云压着。”
他顿了顿,观察着倪光南的反应。倪光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放缓了。
“外人看,我谢建军好像摊子铺得挺大,服装,物流,超市、电脑、芯片、软件,热热闹闹。
可内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谢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坦诚与沉重。
“轩辕芯片刚流片成功,大洋彼岸的专利诉讼就来了,告我们侵权。
我们想买点像样的EDA工具,和测试设备,人家要么开天价,要么直接合规审查不通过。
我们想流片,宝积电的排期永远在十八个月后。
最近,更有人开始在国际上散播言论,说我们的技术不兼容、没未来,想从根子上,断了我们跟国际生态接轨的路。”
倪光南的眉头深深皱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些,他或多或少听说过,甚至感同身受,但如此集中地,从一位亲历者口中平静道出,分量截然不同。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这个过来人,给你出出主意,怎么应对这些打压?”倪光南缓缓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不完全是。”谢建军摇头,他终于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几份摘要,轻轻推到倪光南面前:“应对打压,是战术。
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在这样全方位的打压下,我们选择的战略,以及,我们遇到的、战术层面无法解决的根本性困境。
想请您这位总设计师,给我们把把脉,看看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或者,有没有走下去的可能。”
倪光南的目光落在第一页,轩辕-2图形处理芯片架构,与测试摘要。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文件,迅速浏览。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关键参数、架构框图、以及后面附带的可靠性测试数据,包含那起电化学迁移事故的简要说明,与改进措施上停留。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谢建军耐心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这不是考试,而是一次向行业最高殿堂的论文答辩。
良久,倪光南放下第一份文件,没有说话,又拿起了昆仑系统架构,与自主图形接口规范草案”。
这一次,他看了更久,偶尔还会抬眼看看,桌上那台未名电脑,手指在桌面上虚拟地划拉着什么。
当他最终拿起那份薄薄的、只有关键数据的,万家汇全国销售与利润简报(1990年11月)”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向谢建军。
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超市……是你搞的?”倪光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准确说,是我投资的。”谢建军坦然承认:“芸想服装、速达物流,也是。包括老家一个竹木工艺品厂。
这些生意,赚的钱,大部分都流进了这里。”他指了指前两份技术文件。
“以商养技。”倪光南缓缓吐出四个字,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旧藤椅的椅背上,目光却更加锐利地刺向谢建军。
“所以,你的战略是,用完全自主的商业现金流,避开资本市场和短期利润的压力,来支撑一个完全自主的、从芯片到系统、甚至向下触及材料和装备原理的、长周期、高风险的技术体系攻关?”
“是。”谢建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们内部称之为根技术自主。
不求快,不求立刻赚钱,甚至不求短期内在性能上追上国外。我们求的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这套体系的关键部分,还能继续迭代。
还能让我们的核心应用,比如WPS跑起来,还能为特定行业提供,不可替代的解决方案。
我们求的是,活下去,保留火种,并慢慢把根扎深。”
“极端情况……你是说,完全断绝与国外技术生态的联系?”倪光南的声调微微提高。
“我们正在为这种可能性做准备。”谢建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美国那边,已经有人开始,从国家战略安全的角度评估我们。
专利、供应链、生态,是他们现在用的武器。如果这些还不够……”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书桌一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倪光南重新拿起那份昆仑系统的草案,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好大的气魄,好重的担子……也好,好一条绝路!”
“绝路?”谢建军心微微一紧。
“对绝大多数人,甚至绝大多数企业、研究机构来说,这就是一条死路,绝路!”倪光南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芯片设计,你缺EDA、缺先进工艺、缺IP;操作系统,你缺生态、缺应用、更缺一代又一代开发者的习惯。
基础材料装备,那是需要举国之力、经年累月投入的无底洞!你凭一家民营企业,凭你那些超市、服装店赚的钱,就想把这条路走通?
建军,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你把国外的技术壁垒,和我们的基础差距,想得太乐观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尖锐,直接,毫不留情。但谢建军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放松。
因为倪光南没有敷衍,没有客套,他在用他最专业、最严厉的眼光,审视这条道路。这才是真正的重视。
“倪工,您说的每一个字,都对。”谢建军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苦笑。
“所以我们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轩辕-3的设计,被工艺和工具卡得动弹不得,我们只能用最笨的人肉优化方法,一点一点抠时序。
昆仑系统,只能先做一个最小、最丑、但绝对可控的内核和图形接口,目标不是取代Windows,是确保在没有任何国外系统可用时,我们自己的WPS还能运行。
我们在天京搞了个星火基地,不为马上造出光刻机,只为把一台东德旧机床拆明白,把光学成像的基本像差,亲手调出来看看,积累一点最原始的手感和认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没想过一步登天。我们想的是,用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像蚂蚁搬家一样,把这条路需要的基础知识、人才、方法、甚至失败教训,一点点攒起来。
也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这条路通车,但至少,我们把路基一寸一寸地夯实了,把路线图上的雷区,一颗一颗地标出来了。
让后来的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知道哪些坑不能跳。”
“至于钱……”谢建军顿了顿,“超市、服装、物流,这些生意虽然土,但现金流稳定,市场在我们自己手里。
只要经营得好,它们就能像造血干细胞一样,持续为研发输血。
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存在,让我们不必为了短期生存,去出卖技术主权,或者被迫选择贸工技的捷径。
我们可以耐着性子,走最慢、但也最根本的那条技工贸的路。”
“技工贸……”倪光南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的文件和谢建军,看到了许多更深、更远的东西。
这三个字,承载了他太多的理想、坚持,以及在联响内部遭遇的挫折与不甘。
书房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审视的压迫,多了几分思想的碰撞与共鸣。
谢建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再推任何文件,只是看着倪光南,用最诚恳、也最直接的语气说道:
“倪工,我今天来,除了向您汇报、请教,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们这条绝路、死路,需要一位真正懂行、有远见、更有魄力和威望的总设计师来掌舵。”
“我们有钱,有团队,有国家一定的支持,也有拼死一战的决心。”
“但我们最缺的,是一面能凝聚人心、指明最根本方向的旗帜,一个能统筹芯片、系统、软件、乃至基础研究,让它们形成合力的灵魂人物。”
“倪工……”
谢建军站起身,微微欠身,目光恳切而炽热:
“请您出山,来带领我们,走这条‘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