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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67节

  “谢……谢总,”孙启明斟酌着词句说道:“您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我了解一些皮毛,电子级多晶硅,核心是提纯。

  西门子法主流,原理是用氢气还原三氯氢硅,在高温硅芯上沉积。

  难就难在整个系统的洁净度、温度控制的均匀性、以及原料气体中杂质,特别是硼、磷、金属的去除,要求是 ppt(万亿分之一)级别。

  设备难点,还原炉的内壁材料要耐高温、抗腐蚀、不引入杂质,气体纯化系统极其复杂。

  上游原料,石英砂要高纯,氯气和氢气也要超高纯。至于国内……”他苦笑一下说道:“工业硅有,但电子级……几乎空白。

  生产电子级多晶硅的设备,国内更是无从谈起。**”

  “好!”谢建军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并在墙上的树状图多晶硅分支下,标出了西门子法、还原炉、气体纯化、原料高纯石英砂等关键词,并在国内状况旁,打了一个巨大的X和空白。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第一步,拆解与定位。”谢建军沉声道:“把芯片制造这个庞大的体系,一层层拆解,拆到最基本的材料、设备、原理单元。

  然后,用我们所有的知识、渠道和信息,去定位每一个单元的国际现状、技术原理、关键难点,以及我们自身的位置,是空白?是落后?还是有点基础?**”

  他的教鞭继续移动,掠过单晶硅、晶圆切割抛光,停在了光刻这个节点上,这里被打了一个醒目的红色圆圈。

  “吴工,廖博士,”谢建军看向吴敏华和廖永康:“光刻,被称为半导体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我们现在不谈追上,只谈理解。请两位从各自专业角度,用最朴素的语言告诉我们,光刻,到底难在哪里?

  是光学镜头设计难?是光源产生难?是精密对准控制难?还是光刻胶化学材料难?或者,是这些难题叠加在一起的系统复杂度让人绝望?”

  吴敏华和廖永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有一丝被真正问到专业核心的激动。

  吴敏华先开口,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从光学角度,难在像差控制。

  要把电路图形微缩数万倍、高保真地投射到硅片上,需要分辨率极高、畸变和像散极小、且视场要足够大的投影物镜。

  这需要十几片、甚至几十片特殊玻璃,或石英透镜的精密组合,每一片的面形、厚度、材料均匀性都要求达到纳米级。

  设计这样的镜头,本身就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更别提制造和检测。目前全世界,只有极少数公司能做。”

  廖永康接着补充,他的视角更偏向物理本质:“吴工说得对。但我认为,光刻的物理极限,最终受制于光源的波长。

  波长越短,分辨率越高。但波长缩短,会带来一系列新问题,比如更短波长的光,如深紫外、极紫外很难产生足够的能量,也很难找到能透过它的透镜材料,极紫外光下,连空气都吸收严重,需要真空环境,透镜也要用反射镜代替。

  这就涉及到新的光源技术,如准分子激光、激光等离子体光源、新的光学系统反射式、以及与之匹配的新型光刻胶。

  每一个,都是一个巨大的科学和工程挑战。而且,”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挑战之间,是强耦合的。解决一个,可能会暴露出另外几个更难的。**”

  谢建军认真地听着,记录着,并在光刻节点下,分出了光学镜头,反射镜、光源(波长,能量)、光刻胶(与波长匹配)、精密对准与控制系统,等多个子分支,并在每个子分支旁,都标注了极难、原理复杂、多学科耦合等字样。

  “所以,”谢建军放下笔,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沉思或凝重的脸。

  “我们铸基计划的第一个阶段性目标,就是:在未来一年内,利用我们能够触及的一切公开,和非公开渠道,期刊、会议、专利、北极星、特殊人脉,围绕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进行系统的、深入的信息收集和原理分析。

  产出物,不是产品,不是论文,是一份份详尽的、带有我们自己分析,和判断的技术侦察报告。”

  “孙工,您牵头,组建材料与工艺分组,负责多晶硅、单晶硅、硅片、光刻胶、电子气体、抛光材料、靶材等所有材料的原理,与供应链分析。**”

  “吴工,廖博士,你们二位,加上宋工(因其对波动的理解),组成装备与物理原理分组。

  任务最重,也最抽象。你们不仅要分析光刻,还要覆盖刻蚀、薄膜沉积(PVD/CVD)、离子注入、清洗、检测等所有关键设备,背后的核心物理原理和工程难点。

  特别是,”谢建军强调道:“要关注那些可能被主流忽视、但在原理上有潜力的替代技术路径。

  比如,除了光学光刻,有没有其他可能?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赵工,您统筹全局,并负责与星火其他小组,如精密机械、逆向工程的协调。

  沈宏,你作为联络员和信息管理員,负责所有报告、资料、图纸的归档、加密和检索。**”

  “经费,单独拨付,实报实销,但每一分钱的用途必须清晰。人员,宁缺毋滥,安全第一。

  我们的工作,可能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直接的、显性的回报。我们的名字,也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光鲜的成果名单上。”

  谢建军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间的沉重与希冀:

  “但我想请各位老师相信,我们今天在这里画的每一个问号,标注的每一个空白,分析的每一个难点,都是在为我们国家未来的信息产业大厦,勘探地质,标记矿脉,规避暗礁。

  当未来的某一天,国家真正下定决心,要攻克这座产业珠穆朗玛峰时,希望我们铸基小组留下的这些侦察报告和路径推演,能成为第一批登山者手中,不至于完全迷路的、最原始、却也最珍贵的地图和指南针。”

  “这,就是铸基的意义,播种未来,静待惊雷。”

  会议结束了。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话语。孙启明、吴敏华、廖永康等人默默收拾着笔记,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明亮和坚定。

  他们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一项可能此生都无法见到最终成果,却意义非凡的寂寞长跑。

  谢建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门口,回望空无一人的房间,目光落在那两张尚未完成、布满问号和标注的地图上。

  他知道,自己今天播下的,不是一颗立刻能开花结果的商业种子,而是一颗关于国家产业命运的、关于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的理性,与远见的观念火种。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唯有从源头思考,在底层布局,方能在未来那场注定到来的、关乎国运的科技巅峰对决中,为这个民族,保留一线生机,攒下一分宝贵的、独立思考与战略预判的本钱。

  铸基之路,始于足下,指向星辰。

  1990年9月10日,深镇,华强北,速达物流仓库后的小办公室。

  南国的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办公室里老旧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卷起的风带着尘土和汗水的气息,却驱不散室内几乎凝固的凝重。

  刘强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脸色因急怒而涨红,正对着电话低吼:

  “什么叫线路故障、货船延误?!上个月就订好的舱位,合同都签了!那批从港城转运的二手频谱分析仪备件,和日国产的精密陶瓷基板样品,是我们救命用的!

  建军哥那边实验室等着测信号、做封装验证!你现在跟我说到不了?延误到什么时候?!…下周?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我……”

  他狠狠挂断电话,一拳砸在斑驳的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妈的,又是这套!这个月第三次了!只要是稍微敏感点的电子元器件、测试设备配件,走港城的渠道就肯定出幺蛾子!

  不是海关例行检查,拖你十天半个月,就是船公司突发调整,再不然就是码头作业繁忙!以前运服装、运鞋、运磁带机怎么屁事没有?!”

  旁边一个跟着刘强多年的老伙计,压低声音道:“强哥,我托人打听了。码头那边有风声,说……有几家背景很深的货代和船公司,最近收到了暗示。

  对涉及高性能集成电路、精密仪器、特种化工品的货,要加强关注,流程上严格把关……您说,会不会是……”

  刘强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凶狠:“还能有谁?专利打不垮,官司拖不死,就想从根子上断我们的粮!让我们的研发缺东少西,生产断断续续!

  这帮王八蛋,明的不行来阴的,在供应链上使绊子!这是要把我们活活耗死、拖死!”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轩辕研发中心,轩辕-3架构设计核心小组的会议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极端的冰寒。

  陈向东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投影幕布上,轩辕-3的顶层架构图。旁边,负责前端(Front-End)设计的组长声音干涩地汇报:

  “……基于与华晶初步沟通的1.2微米工艺设计规则(DRC)库,我们优化后的统一着色器阵列架构,在逻辑综合后,时序分析显示,关键路径的延迟超标了 15%。

  主要瓶颈在寄存器文件(Register File)的读写端口竞争,以及全局时钟网络的偏斜(Skew)过大。

  如果要满足目标频率,要么大幅降低部分单元的复杂度,性能受损,要么对工艺提出更高的要求,比如更低的金属电阻、更快的标准单元库,这恐怕……华晶那边暂时做不到。**”

  “后端(Back-End)物理设计那边更麻烦,”另一位工程师接口,声音带着绝望:“我们现有的自动布局布线(APR)工具,是五年前的老版本,对这种高密度、时序要求苛刻的设计,优化能力严重不足。

  手动调整的工作量是天文数字。而且……工具供应商那边明确回复,由于公司政策调整,暂停向我们提供任何形式的技术支持,和版本升级服务。

  我们被锁定在这个落后的工具链上了。”

  前端被工艺天花板压顶,后端被工具锁链捆缚。轩辕-3的设计,在刚刚看到一丝曙光时,就陷入了技术与工具的双重泥潭。

  冰冷的数字和冷酷的商业决策,比任何法律诉讼都更直接地宣告着,前进道路的断绝。

  陈向东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团队数月的心血,正在一张由落后工艺、老旧工具和国际巨头的商业默契编织成的大网中,无力地挣扎。

  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技术竞赛,这是一场戴着镣铐、蒙着眼睛、在对手预设的沼泽地里,进行的绝望跋涉。

  “陈总,”负责与昆仑硬件小组对接的工程师匆匆进来,脸色更难看了。

  “昆仑那边出问题了。他们自己设计的南桥芯片原型,在电磁兼容(EMC)测试中严重超标,导致整个原型机,在运行硬盘时频繁死机。

  王工初步判断,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开关电源模块纹波太大,而且电路板布局的地线,和电源规划有严重问题。

  这问题很底层,要改可能得动板子,甚至芯片的 IO设计……他们的进度,恐怕要推迟至少三个月。”

  坏消息如同深秋的寒潮,从供应链、到研发工具、到核心设计、再到关联项目,全方位、无死角地席卷而来。

  每一处看似微小的技术瓶颈,或商业意外背后,似乎都隐约晃动着那只无形的、操控着全球产业链条的巨手。

  它不需要出台法令,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轻轻暗示或调整,就足以让轩辕这样刚刚萌芽的挑战者,举步维艰,乃至窒息。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研发中心里,往常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讨论声,都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焦灼的叹息。

  挫折感,像冰冷的藤蔓,在团队中悄然蔓延。

  然而,就在这仿佛四面楚歌、冰封一切的至暗时刻,天京,星火基地,铸基计划那间安静的会议室内。

  孙启明戴着老花镜,对照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发黄的俄文版《真空技术与应用》,以及几份北极星渠道换回的、关于特种金属冶炼的零碎笔记,正在一张大白纸上,吃力地绘制着电子级多晶硅,西门子法还原炉的简化原理结构图。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不时停下来查字典,或者对着一些模糊的描述皱眉苦思。

  尽管图纸简陋,尽管很多细节靠推测,但一种理解事物本质的、缓慢而坚定的快乐,在他紧锁的眉宇间偶尔闪现。

  隔壁,装备与物理原理分组的小房间里,吴敏华、廖永康和宋国平之间的争论,却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兴奋。

  “不对不对,老宋,你这个类比有问题!”廖永康指着白板上宋国平画的、用无线电波的反射和干涉,来类比光刻中衍射极限的草图说道。

  “光波的衍射是标量波动理论,你那个电磁波传播,更多考虑矢量性和偏振!虽然都是波,但边界条件和介质特性完全不同!

  这里,应该用惠更斯-菲涅尔原理的标量近似,结合光瞳函数和像差的,泽尼克多项式展开来分析!”

  他一边说,一边夺过笔,在旁边快速写下一串复杂的积分符号,和多项式。

  吴敏华则盯着另一块白板,上面是她根据几篇公开论文,和苏联光学教材的记载,尝试推导的一个,简化投影物镜的初始结构参数。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廖博士,你那个是严格的理论分析,但对工程指导太复杂。

  老宋的思路虽然粗糙,但直观,有助于理解,为什么光刻需要这么精密的光学系统,这个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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