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66节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说道:“我们必须通过我们在港城的媒体关系和行业渠道,将A公司滥用诉讼、企图用专利霸权,扼杀龙国创新企业的事件,有策略地披露出去。
标题可以起得尖锐些,比如《专利巨头的铁拳:一家龙国芯片初创企业的生死劫》。”
“舆论战?”老刘眼睛一亮。
“对。把商业纠纷上升到创新与垄断、规则与霸权的层面。美国不是最讲自由竞争,和保护小企业吗?我们就用他们的逻辑,打他们的脸。”
谢建军肯定了郑律师的策略:“这件事,老刘你配合老郑,通过芸想在港城的贸易伙伴,和我们在海外的联络人去做。
注意,证据要扎实,语气要克制,但立场要鲜明。我们要让业界,特别是欧洲和日本那些,也对A公司心存不满的厂商和客户,看到这件事。”
“明白!”老刘和郑律师同时应道。
“法律和舆论是防御,也是反击的一部分。但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谢建军转向陈向东:“向东,你那边,研发和量产,有什么新情况?”
陈向东脸色更沉了几分,递过另一份文件:“应用材料公司(AMAT)的戴维·陈,发来了一份正式的合作暂停通知。
声称由于贵司面临的未决诉讼,及其引发的潜在合规风险,经其法务与合规部门评估,决定暂停一切关于设备销售,与技术支持的洽谈,待相关风险明朗化后再议。
措辞很专业,很合规。”
“意料之中。”谢建军冷笑道:“什么合规风险,不过是看我们被A公司盯上,怕惹麻烦,或者……根本就是他们生态链上默契的一环。
断了我们通过正常商业渠道,获取先进设备的念想。这是软封锁,比一纸禁令更阴险,因为它披着商业决策的外衣。”
“那我们轩辕-3的工艺开发和设备……”陈向东忧心忡忡。
“从今天起,彻底放弃对AMAT、LAM这些国际巨头,在关键设备上抱有任何幻想。”谢建军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
“老刘,你记一下。通过北极光资本,和芸想的所有隐秘渠道,给我做以下几件事:”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得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第一,转向日国。不要盯着尼康、佳能这些巨头,去接触那些被他们挤压的、在精密光学镜头、特种陶瓷、真空部件领域,有独门手艺的中小型供应商,甚至是家族作坊。
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最前沿的型号,我们需要稳定、可靠、可定制、且愿意和我们一起改进的,伙伴级设备或核心部件。
价格可以谈,甚至可以预付部分研发费。”
“第二,挖掘欧洲。特别是德国、瑞士那些有百年技术沉淀,但经营不善,或面临转型的老牌精密仪器厂、特种材料公司。
通过当地华人商会、留学生、甚至退休工程师协会去接触。目标不是买整机,是获取图纸、工艺诀窍(Know-how)、乃至邀请他们的专家,以私人顾问形式提供短期指导。
北极光可以以风险投资的名义,进行小规模参股或技术支持合作。”
“第三,关注苏东。这条线不能断,但要更隐秘,目标要更明确。安德烈那边,可以提出更具体的技术需求清单。
比如特定型号的二手电子显微镜、沉积设备的关键子系统、或者某些特种气体,化学品的纯化技术资料。
交换条件可以放宽,除了轻工品,可以加入一些他们急需的、我们通过其他渠道能搞到的,西方二手工业设备或备件。我们要扮演一个有办法的中间商。”
“第四,启动星火设备逆向与改良计划的加速版。告诉赵工,不要满足于修好那台东德磨床。要以它为基础,吃透原理,绘制出我们自己的、可用于教学和再设计的,数字坐标磨床技术白皮书,哪怕只是简化版。
同时,评估利用国内现有工业基础,比如沈阳机床、昆明机床,合作试制关键功能模块的可能性。
我们要的,不是一台能用的旧机器,是吃透这项技术,并能在国内找到替代供应链的能力。”
一连串的指令,精准、果决,完全跳出了,被封锁-找替代的被动思维,转而以一种主动整合全球次级技术资源、并强力培育国内备份能力的进攻姿态,来应对供应链的软封锁。
这背后,是谢建军重生前,对全球精密制造产业链格局的深刻认知。
真正的尖端被巨头把持,但在巨头之下,是无数拥有独门绝技、却在全球分工中被边缘化的,隐形冠军和技术遗珠。
在九十年代初这个全球化尚未彻底固化、信息极不对称的时代,挖掘这些遗珠,并用自己的市场潜力,哪怕是未来的,和诚意与之绑定,是完全可能的蓝海策略。
“另外,”谢建军看向陈向东,语气稍缓:“通知轩辕-3架构组和昆仑硬件组,我们的设计目标要做一个重要调整。
在追求性能的同时,必须将对不完善工艺的容忍度,和对非常规供应链的适应性,作为核心设计指标。
比如,内存控制器要能兼容更宽泛的时序参数,时钟网络要能容忍更大的抖动,功耗管理要能应对更不稳定的供电……。
我们要设计的,不是一颗只能活在理想实验室,和顶级产线里的王子芯片,而是一颗能在泥地里打滚、在各种简陋条件下,都能稳定工作的战士芯片!
这,才是我们现阶段最核心的竞争力!”
陈向东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他明白了谢建军的深意,放弃对完美条件的追逐,转而追求在不完美现实下的,极致可靠与可用性。
这不仅是生存智慧,更可能因为适应了国内更普遍、更艰苦的工业环境,而意外获得独特的市场优势。
“最后,还有这个。”老刘将一份国内计算机行业,内部刊物的剪报推到桌子中央。
上面有一篇不点名但指向性明显的评论文章,标题是《对某些攻关项目的冷思考:是自主创新,还是低水平重复建设?》。
文中暗讽某些项目好高骛远,浪费国家资源,在洋人早已成熟的领域闭门造车,并隐晦地建议,不如引进消化,更快见效。
文章的作者单位,是国内某家与国外多家IT巨头有密切合作、背景深厚的权威计算机研究所。
“来自自己人的冷箭。”老刘声音发苦。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这种来自国内、戴着学术和理性帽子的打击,往往比外部的明枪更让人憋闷,也更容易动摇决策层的信心。
谢建军看着那篇文章,脸上却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我们被列入国家项目,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挡了某些人‘以市场换技术’的捷径。”
他拿起剪报,轻轻弹了弹:“对这种文章,不予公开驳斥,不掉价。但,要通过支持我们的部委领导,在适当的场合,以非正式的方式表达两点:”
“第一,感谢学界同仁的关心和提醒,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轩辕项目成败,不靠文章,靠产品,靠市场,靠用户口碑。”
“第二,强调在核心领域,坚持自主创新的必要性与战略价值,引用中央领导关于关键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的讲话精神。
可以委婉地指出,真正的低水平重复建设,是永远跟在别人后面引进、消化、再落后,而不敢在核心技术上投入、试错、积累。”
“我们的回应,就是加快轩辕-2的行业应用推广,拿下几个有说服力的标杆订单。
就是确保轩辕-3的设计不犯低级错误,拿出扎实的阶段性成果。
就是让昆仑的原型机,能在部委领导视察时,稳定地跑起我们自己的WPS和图形界面!”
“用事实,用产品,用实实在在的进步,让所有的质疑和冷箭,不攻自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劈开迷雾、坚定前行的力量,将会议室里那丝因内外压力而产生的阴郁,一扫而空。
会议结束,众人带着各自沉重的任务,和重新燃起的斗志匆匆离去。
谢建军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真正的铁幕,并非高墙与禁令,而是由专利、标准、生态、供应链、乃至学术话语权交织成的、无所不在的高语境壁垒。
它不阻止你呼吸,却让你每一步都感到窒息,它不宣布你为敌,却用各种合规的绳索将你束缚。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片更广阔的战场?
在这里,重生者的先知优势,不再仅仅是知道某个股票会涨、某个政策会出,而是对信息技术未来三十年产业规律、技术路径、全球分工本质的深刻洞察。
他知道哪里是巨头铁板一块的腹地,哪里是产业链上隐秘的裂缝,哪里又有被时代忽视的技术遗珠,等待发掘。
这场战争,是智慧对傲慢的战争,是韧性对封锁的战争,是对产业本质的理解,对既有游戏规则的战争。
天,快亮了。
而执火者,已看清了前路真正的障碍,并准备好了在荆棘与荒漠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这个国家信息产业的生路。
1990年8月5日,天京,星火基地,绝密会议室。
这里与银河小组的静默,与昆仑硬件组的焊烟,与主厂房里机器的嗡鸣都不同。
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空气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铅笔划过草稿纸的细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到几乎耳语般的讨论。
室内没有复杂的设备,只有几张旧书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墙壁上挂着两幅巨大的手绘图,一幅是简化到极致的半导体制造流程方框图。
从沙子到芯片,另一幅则是用红蓝铅笔粗略勾勒的、名为半导体关键技术依存度,与自主路径推演的树状图,枝丫蔓延,许多末端都打着问号,或标注着资料缺失、原理待明。
这就是刚刚成立的铸基计划,核心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与会者仅有七人:谢建军、赵工、宋国平(因其在射频和波动理论上的造诣被特调),沈宏(作为年轻骨干和记录员),以及三位新面孔。
他们是过去一个月里,通过星火原有网络,和郑律师的隐秘渠道,从国内各个不起眼角落发掘出的、背景绝对可靠、且对基础技术有近乎偏执钻研精神的专家:
孙启明,五十二岁,原航天部某所退休工程师,精通特种金属材料、真空技术与热力学,因性格耿直不善交际,提前退养。
吴敏华,女,四十六岁,原某军工光学仪器厂技术科长,国内第一批光学设计专业毕业生,对几何光学与像差理论有极深功底,工厂军转民后郁郁不得志。
廖永康,三十八岁,中科院某边缘研究所副研究员,理论物理出身,后转向凝聚态物理与表面科学,论文高产但不接地气,在所内被视为怪才。
谢建军站在那张技术依存度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教鞭。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
但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却仿佛一位站在巨大、空白作战地图前的将军,目光所及,是常人无法看见的、未来数十年的产业硝烟。
“各位老师,今天这个会,没有文件,不做记录,沈宏的笔记会后由我亲自保管。”谢建军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请大家来,不是要马上造出光刻机,也不是要立刻攻克什么材料配方。
我们要做的,是一件看起来更虚,但可能更重要、也更艰难百倍的事情。
为我们国家未来的半导体产业,绘制第一张藏宝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雷区与路径侦察图。”
他手中的教鞭点在从沙子到芯片的起点,高纯度多晶硅上。
“孙工,您是搞材料和真空的专家。我请教您,也请教大家,”谢建军看向孙启明,也环视众人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想了解,世界上最好的电子级高纯度多晶硅,是怎么造出来的?我们不需要知道具体工艺参数,但我们需要搞清楚。
它的核心原理是什么?是西门子法还是流化床法?关键设备有哪些?还原炉、氢化反应器、精馏塔?这些设备的核心难点在哪里?是高温、高压、还是超高纯度材料的腐蚀性?
最重要的,生产它所需要的,最上游的原材料和耗材是什么?石英砂、氯气、氢气?石墨电极?这些原材料,我们国内有没有?品质差距有多大?”
孙启明推了推老花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兴奋。他习惯了被问这个零件能不能做、那个参数达不达标,却很少被如此系统、如此本源地追问,一个材料的前世今生,和生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