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41节
哪怕希望再渺茫,风险再大,我们也得试一试。否则,轩辕就真的……死了。”
陈向东沉默了。他无法反驳。手里的那份仿真报告,冰冷地印证了谢建军的判断。
“人选……”良久,陈向东才涩声问道。
“必须是最核心、最能代表轩辕技术水平,也最能应对技术质询的人。”谢建军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倾向于,你亲自带队,再带上方磊。你是总师,对全局最了解。方磊是物理设计骨干,对接工艺细节最合适。
而且,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次出去,不仅仅是技术交流,更可能是一场……我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在别人地盘上的技术博弈,甚至是政治博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亲自带队?去新加坡?陈向东感到一阵眩晕。这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呕心沥血打造的技术堡垒,离开他最熟悉的战场,踏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和风险的领域。
但他知道,谢建军说的是对的。这种事关项目生死存亡的技术谈判,他这个总师必须亲自上阵。
方磊……虽然年轻气盛,但技术扎实,反应快,带上他,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也能借机敲打历练。
“我……我去。”陈向东咬咬牙:“方磊那边,我去做工作。但集团这边,老刘那边,还有……家里的工作,都要安排好。还有,安全,怎么保证?万一……”
“安全方面,我会通过王处长,尽可能寻求一些……非官方的协助。新加坡毕竟是法治社会,相对安全。但最重要的,是技术保密。
核心算法和架构,必须留在脑子里,不能落在纸面上。加密的GDSII……我会让老刘想办法,搞一套可靠的加密方案。
总之,你们去,是去展示我们的技术实力,去争取合作,不是去缴械投降。尺度,你要自己把握好。”
“明白了。”陈向东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世大那边催得急。你们这边抓紧准备,一旦手续和加密方案准备好,立刻出发。
我这边,会尽快安排新加坡的对接和保障。记住,”谢建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向东,轩辕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这次新加坡之行了。保重!”
电话挂断。陈向东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银湖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倾注了团队无数心血的电路图,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线条和符号。
然后,他拿起板擦,一点一点,擦去了那些基于1.5微米先进工艺的、代表着理想和未来的精妙设计。
白板渐渐变得空白,只留下一片刺眼的惨白。
擦去的,不仅仅是一个设计版本,更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从现在起,他们要面对的,是残酷的2微米工艺现实,是深不可测的外部合作,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却又胜算未知的远征。
“方磊,”陈向东没有回头,对着空白的白板,沉声唤道。
“陈老师?”方磊闻声走了进来,看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愣住了。
“通知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半小时后,大会议室开会。”陈向东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迷茫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轩辕项目,进入特别状态。从现在起,所有基于1.5微米工艺的优化工作暂停。
集中全部力量,成立2微米工艺移植攻关小组,由你牵头。目标:在一个月内,拿出一个在现有国内2微米工艺库基础上,性能损失可接受、可流片的设计版本!
同时,准备护照和相关材料,你和我,随时准备出发,去新加坡。**”
“去……新加坡?”方磊瞪大了眼睛。
“对,新加坡。”陈向东的目光越过方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似乎有遥远南方的海风,带来了未知的气息。
“去为轩辕,杀出一条生路。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夜色,彻底笼罩了银湖。研发中心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照着一个个凝重而决然的面孔。
远在千里之外的港城和濠江,一场关于技术和命运的谈判,已然落子。
而深藏在深镇山坳里的这支孤军,也在惊蛰的雷声隐隐传来之前,绷紧了全部的神经,准备迎接一场注定艰难卓绝的远征。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1988年10月28日,星期五。
一架国泰航空的班机,轰鸣着从港城启德机场的跑道上昂首起飞,刺破低垂的云层,爬升至蔚蓝的平流层。
机舱内,陈向东和方磊并排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南中国海,阳光在海面上跳跃,反射出万点碎金。
飞机正朝着东南方向,飞往那个位于马来半岛南端、素有花园城市和亚洲十字路口之称的,城邦国家——新加坡。
陈向东闭着眼睛,但并未入睡。他能感觉到身旁,方磊身体隐隐的紧绷,以及那不时投向舷窗外的、混合着好奇、忐忑与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目光。
对于这个年轻的工程师而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国境,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资本主义高度发达的现代化国家。
而对于陈向东自己,这同样是一次充满未知与压力的远征。只不过,他肩上承载的,是整个轩辕项目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
临行前夜,谢建军从港城赶回深镇,在银湖基地与他们进行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密谈。
“向东,方磊,这次去,任务重,风险高。”谢建军没有多余的客套,神情肃穆:“你们的身份,是维图科技港城聘请的,集成电路设计顾问,受雇前往新加坡,与当地合作伙伴进行技术交流。
所有的护照、签证、邀请函,都是通过林老板的渠道办理的,表面上看不出,与未名或轩辕的直接关联。这是第一层保护。”
“第二,技术保密是生命线。我给你们的GDSII文件,是经过特殊算法加密,和混淆处理的版本。
从表面看,它包含了完整的布局布线信息,足以让对方的工艺工程师进行仿真和评估。
但核心的算法模块、关键的时序约束文件、以及某些涉及专利的电路结构,都经过了伪装和替换。
除非对方拥有我们专用的解密密钥,和逆向映射表,否则无法得到真实的设计。
这套加密方案,是陆老师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学生,在绝对封闭的环境下,花了整整一周时间赶出来的。
理论上,能抵挡住非专业的窥探。但你们要记住,任何加密都不是绝对安全的。
在交流中,对于最核心的技术思路和实现细节,必须守口如瓶。
可以用商业机密、专利未公开等理由婉拒。你们的任务,是展示我们有能力做出,合格的芯片设计,并评估对方工艺的匹配度,不是去开技术研讨会。”
“第三,人身安全。新加坡法治严明,治安良好,相对安全。但你们毕竟是以私人身份前往,进行的是敏感领域的商业技术接触。
我已经通过王处长的关系,联系了新华社驻新加坡分社的一位老同志,他是我岳父当年的战友,绝对可靠。
他会在必要时,为你们提供非官方的、有限的协助和建议。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和暗语。
除非遇到紧急情况,否则不要主动联系。记住,你们是商人,是技术人员,不是外交官。
一切言行,都要符合这个身份。”
谢建军将一张写有电话,和简短暗语的纸条,郑重地交给陈向东。
“最后,保持沟通。林老板在新加坡有办事处,我会通过那里的保密线路,每天与你们通一次电话。
用暗语通报进展。如果遇到无法决断的情况,及时联系我。记住,你们的背后,是集团,是国家。
但你们的前方,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闯。”
“保证完成任务!”陈向东和方磊挺直胸膛,低声应道。那一刻,他们仿佛不是去进行商业谈判,而是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
此刻,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陈向东回想起谢建军的叮嘱,依然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那里装着加密的GDSII数据磁带、技术摘要、护照、以及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条。
这些,就是他们此行的全部武器。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新加坡岛的全貌逐渐清晰。整洁的城市规划、郁郁葱葱的绿化、繁忙的港口、以及标志性的滨海湾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港城的拥挤喧嚣不同,新加坡给人一种精致、高效、井然有序的印象,但也隐隐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
入境,取行李,一切都顺利得令人意外。按照事先的约定,世大方面派来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在到达厅外等候。
司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新加坡本地人,确认了陈向东和方磊的姓名后,便示意他们上车,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汽车驶出樟宜机场,沿着宽阔整洁的高速公路,向市区驶去。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热带树木和现代化的工业园区。
方磊好奇地打量着窗外,低声对陈向东说道:“陈老师,这里……真干净,真漂亮。跟电影里一样。”
陈向东“嗯”了一声,目光却更多地投向路旁那些挂着“特许半导体(Chartered Semiconductor)”、“德州仪器(TI)”、“惠普(HP)”等国际巨头标志的工厂和研发中心。
这里,是全球半导体产业在亚洲的重要据点之一,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硅晶圆和集成电路的气息。
而他们,即将要与其中一家(世大)进行一场决定命运的接触。
轿车最终驶入位于新加坡西部、毗邻裕廊工业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写字楼。
楼体灰白,没有显眼的公司标志。司机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引着他们乘坐一部,需要刷卡的老旧电梯,直达四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司机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的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然后便自行离开了。
门从里面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正是之前在濠江见过面的陈经理。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西装,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
“陈工,方工,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新加坡。”陈经理侧身让进,“这位是我们世大新加坡设计服务中心的技术总监,王博士(Dr. Wong)。”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目光锐利的中年华人。
他站起身,用略带南洋口音的华语说道:“陈工,方工,欢迎。我是王振华,负责这次技术评估的对接。请坐。”
双方落座。会议室不大,布置简单,只有一张椭圆会议桌,几把椅子,一台投影仪,以及白板。
气氛比在濠江时更加正式,也更加技术化。
寒暄过后,王博士直接切入主题:“陈工,方工,时间宝贵。我们直接开始吧。首先,感谢贵方提供的加密设计数据和初步文档。
我们的工艺工程师,已经做了第一轮的快速评估。从数据层面看,设计是完整和规范的,符合2微米工艺的基本设计规则。
不过,有几个关键点,我们需要进一步确认和讨论。”
他打开投影仪,调出一份PPT。第一页,是轩辕芯片的顶层架构框图(经过脱敏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