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97节
“这里,时钟树这条分支的skew还是大了0.5纳秒,虽然没超规,但在高温低压的 corner case下,可能会引起亚稳态。”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人,指着仿真波形图,声音嘶哑。
“试试把这条线上最后一级缓冲器的尺寸调大一级,驱动能力加强,但要注意功耗和面积。”陆老师用铅笔在白板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语气沉稳。
“小赵,立刻改一下网表,重新跑一遍这个 corner的仿真。小王,你同步计算一下调整后的功耗变化,不能超过预算的3%。”
“是!”两个年轻人立刻应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废话,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技术攻坚。
这种专注和忘我,让谢建军心中微微一暖,也感到一阵酸涩。
他把集团生存的希望,压在了这些熬红了眼睛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进去打扰,默默退了出来,对跟出来的陈向东说道:“后勤保障一定要跟上。伙食要好,有热水,有地方轮流休息。
需要什么,直接找老刘,特事特办。告诉陆老师和所有人,集团感谢他们。但也要注意身体,不能垮了。”
“我明白,谢董。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陈向东点头,随即语气微沉:“不过,谢董,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我们租用的那台高端逻辑分析仪,是跟中科院一个研究所,下面的三产公司租的,之前合作一直很顺利。
但昨天他们突然通知,说设备被另一个项目紧急征用了,租期要缩短,而且后续可能无法保证,继续租给我们,让我们早做打算。
那台设备对我们做深度时序分析,和故障定位至关重要,短期内找不到替代的。”
谢建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又是这种意外?巧合得令人心寒。
“设备的事,我来想办法。”谢建军快速决断,“你立刻做两手准备:第一,通过其他渠道,看能不能从外地,比如魔都、长安的研究所或高校,临时租借到同等级别的设备,运费和溢价集团承担。
第二,调整测试方案,看能否用其他方法,或者用低一档的设备,结合更巧妙的测试方法,部分替代那台分析仪的功能,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研发进度,一天也不能耽误!”
“是!我马上安排!”陈向东神情一肃。
离开芯片研发中心,谢建军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手显然对芯片项目的关键节点,和依赖资源了如指掌,每一次出手,都打在要害上。
他回到办公室,立刻叫来老刘,将设备被征用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老刘听完,脸色也变了:“这……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谢董,必须立刻反击!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反击?”谢建军冷笑道。
“我们硬顶,就是不顾大局,自找麻烦。”
“那……难道就认了?”老刘不甘。
“当然不认。”谢建军眼中寒光一闪:“但他们用阳谋,我们就用奇兵。
老刘,你立刻动用你在京城的所有高校,和科研院所的关系,不惜代价,寻找替代设备资源,同时,秘密接触一两家有潜力、但规模较小的国产测试仪器厂或研发单位,看有没有可能,以合作研发或委托定制的方式,解决我们部分高端测试设备的需求。
哪怕性能差一点,贵一点,也要把命脉抓在自己手里一部分!
另外,让郑律师从法律角度,研究一下我们和那家三产公司的租赁合同,看看有没有条款可以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至少让对方付出代价,也让背后的人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
“明白!我马上去办!”老刘感到了事态的严峻,立刻起身。
“等等,”谢建军叫住他,“深镇那边,扣车的事怎么样了?”
老刘脸色一黯:“建民请的律师过去了,但对方执法程序上挑不出大毛病,车辆改装和载重确实存在一些,边缘性的模糊地带。
货物我们已经用备用车送过去了,客户那边暂时安抚住了,但很不满意。
车辆和司机还扣着,说要进一步调查。建民正在动用他,以前跑运输时积攒的本地关系疏通,但效果不明显。
马有才那边……很安静,但有人看到,扣车那天,他和交通队的一个中队长一起吃过饭。”
“果然是他。”谢建军眼神冰冷:“告诉建民,法律途径和私下疏通双管齐下。不要怕花钱,但要把事情控制在个案和执法争议的层面,不要升级。
同时,让他加强内部整顿,所有车辆和运营,必须确保百分之百合规,不能再给对手任何借口。
另外,让建国从深镇的生产线,秘密抽调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老师傅,以加强物流车队车辆维护的名义,派到速达去。
不干别的,就跟着建民,确保他和核心资产(车辆、仓库)的安全。我担心马有才接下来,可能会有更下作的手段。”
老刘心中一凛,意识到了谢建军未言明的担忧,人身安全。他郑重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老刘匆匆离去。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谢建军一人。窗外,惨淡的冬日阳光,无力地照射在冰雪覆盖的屋顶上,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在被窒息之前,用手中那把尚未完全成型的剑,劈开一道生路。
这很难。但每一次被攻击,每一次化解危机,都让他对对手的套路、对自己的弱点、对未来的道路,看得更清楚一分。
冰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但他相信,只要芯片研发中心那簇不灭的火焰还在燃烧,只要团队的心气还在,只要他自己不倒下,这场“冬眠砺剑”的战役,就远未到终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魔都的号码。
“大姐,是我。魔都那边,擦亮眼睛的事,有后续吗?”
电话里,谢建红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算平稳:“建军,暂时没有。郑律师照你的意思回复了,对方没再说什么。
但我们自己内部查了一遍,苏婉之前,确实和一些日国的设计师、面料商有过接触,但都是正常的学术和商务交流,有明确记录,没有涉及任何敏感或不合规的东西。
我们已经把这些记录整理归档了,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我们放缓了春季新款的开发节奏,集中精力做好眼前这批货的品控和渠道维护。
就是……心里憋得慌。”
“憋着,先憋着。”谢建军声音低沉:“把劲用在打磨产品、控制成本、提升内功上。等我们这边剑磨好了,有他们难受的时候。
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是不出错。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挂了电话,谢建军走到地图前,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圆圈。每一个,都在承受压力,都在艰难支撑。
冬眠,是为了活下去。砺剑,是为了有能力保护活下去的权利,和活得更好的可能。
冰层很厚,很冷。但冰层之下,那颗名为“轩辕”的火种,以及围绕它燃烧的不屈意志,正顽强地积蓄着热量,等待着,也准备着,那破冰而出、焚尽一切阴霾的时刻。
第四天,压力全面传导,暗箭频发。但战意,也在绝境中,被淬炼得更加纯粹和炽烈。
1988年1月8日,星期五。暮色四合,雪后初晴的短暂温暖,被更加凛冽的夜风取代,卷起地上尚未融尽的残雪,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未名总部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光已熄灭,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照着加班者伏案的身影。
谢建军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他合上最后一份关于芯片项目“淬火”小组,压力测试分析摘要的报告,疲惫地揉了揉发涩的双眼。
报告显示,在极限压力下,芯片的功耗热点比预期高出了5%,虽然仍在安全范围,但对未来“东方红”彩电,这种对功耗敏感的应用来说,是个必须解决的隐患。
陈向东在报告末尾用红笔标注:“已定位疑似问题模块,陆老师建议调整底层驱动调度策略,预计需额外3-5天验证优化。” 3-5天,在这个分秒必争的节骨眼上,显得如此漫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已被夜色吞没,远处街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
楼下停车场,他那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顶上覆着一层薄雪。司机老吴应该已经等了很久。他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门卫老张头从传达室的小窗户探出头,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谢总,才走啊?这天儿冷的,您可得多穿点。”
老张头是厂子里的老人了,从蔚秀园那会儿就跟了过来,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关切。
“嗯,就走。你也早点休息,把炉子烧旺点。”谢建军点点头,推开了沉重的玻璃大门。
寒风立刻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裹紧身上的军大衣,拉低了棉帽,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向自己的车。
老吴看到他,立刻从车里钻出来,搓着手,哈着白气:“谢总,可算下来了。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车子发动,引擎在低温下发出吃力的低吼,缓缓驶出公司大院,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窗上很快凝结起一层白雾,将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谢建军靠在冰冷的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无法平静。
设备“征用”的事,老刘下午反馈,通过他在北航的关系,联系上了一家长安的军工厂下属研究所,对方有一台同型号但更老旧的逻辑分析仪,愿意短期出租,但要价是市价的两倍,而且运输和调试需要至少一周时间。
一周,陈向东他们等不起。国产替代的接触刚起步,远水不解近渴。速达扣车的事,谢建民来了电话,疏通有些进展,对方态度有所松动,但咬死要按“规定”处罚,车辆至少还要扣三天,司机要参加“安全教育学习班”。
马有才依旧没有露面,但阴影无处不在。魔都大姐那边暂时平静,但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感,更让人心慌。
还有芯片那5%的功耗隐患……3-5天……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无情地流逝。而对手的围剿,正一步步收紧。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老吴小声嘀咕:“这大冷天的,路上车还这么少……”话音未落,旁边非机动车道上,一辆满载着大白菜的三轮车因为路滑,车身猛地一歪,连人带车翻倒在雪泥里。
白菜滚了一地,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似乎摔到了腿,一时动弹不得。
谢建军立刻睁开眼:“老吴,停车,下去帮一把。”
老吴愣了一下,看看谢建军,又看看外面,还是迅速拉起手刹,下车跑了过去。
谢建军也推开车门,寒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帮着老吴把三轮车扶正,又将散落的白菜一个个捡起来,堆回车上。
老农满脸皱纹,冻得通红,嘴里不住地道谢,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谢谢,谢谢同志!这路太滑了……人老了,不中用了……”
“没事,大爷,您看看腿伤着没?用不用去医院?”谢建军蹲下身,看了看老农的腿。
“不得事,不得事,就是摔了一下,缓口气就好。”老农摆摆手,试着动了动,眉头紧皱,但还是咬牙站了起来。
谢建军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大团结”,塞到老农手里:“天冷路滑,您不容易。
这点钱,拿着去看看腿,剩下的买点热乎的吃。赶紧回去吧,别冻着了。”
老农愣住了,看着手里的五十块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鞠躬。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谢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和老吴回到了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老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还在原地鞠躬的老农,小声说:“谢总,您心善。”
谢建军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照亮的雪地。心善?也许是吧。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