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73节
可谁又知?
他再富,也只是皇家商贾、官场提款机。
千台织机,密布的商路,堆积如山的白银,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官场一张嘴,便可随意分利,肆意压榨。
有功是官的,有罪是商的。
利归权贵,祸归自身。
望着空荡的府门,沈一石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冰凉。
裕王将至,新政将至,官场贪得无厌,前路步步皆是泥潭。
他身在棋局之中,身不由己,进退皆难。
第487章 芸娘
夜已深,沈府宅院灯火渐次阑珊,唯独前厅那盏长明烛,映着独坐人的身影,迟迟不熄。
沈一石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粗瓷茶杯,眼底的疲惫与盘算在烛光里来回翻涌。
郑必昌、何茂才那句“五三二分利“的话,还钉在心头。
他终究是一介商贾。
官要分利,他无从抗拒,只能另谋出路。
这条路,本不该走,可如今,却不得不走。
良久,他缓缓起身,绕过重重回廊,向着后院深处走去。
后院之中,藏着一座清雅的秀楼。
夜色里,楼阁飞檐下悬着几盏绢纱宫灯,暖黄的光晕笼着整座秀楼。
与沈府前院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处僻静幽深,只闻琴声隐隐,顺着夜色飘得很远。
那琴声清越悠扬,如清泉过石,又似秋风穿林,娴雅出尘,仿佛与这满宅的金玉气息格格不入。
沈一石驻足听了片刻,方才抬步登上秀楼。
一入楼内,便觉满目锦绣,富丽到了极处。
楼中桌椅、屏风、门窗、雕栏,尽数以紫檀、黄花梨等名贵木料打制。
紫檀沉稳沉郁,纹理细密,触手温凉;黄花梨色泽金黄,木纹如行云流水,是江南豪富之家也难得一见的珍品。
四壁之上,垂挂着一幅幅精工织就的蜀锦、苏缎。
或绣牡丹争艳,或织鸳鸯戏水,经纬细密,流光溢彩,触手丝滑如水。
楼内帷帐、帘栊、床幔,无一不是上等丝绸,微风过处,轻纱飘动,泛起细碎的波光。
就连窗棂上糊的,都是薄如蝉翼的吴绫。
灯火透过来,将整座绣楼笼在一片温软迷离的光晕里,如同一个金玉砌成的温柔牢笼。
而这牢笼的正中,坐着那个笼中的金丝雀。
芸娘。
一位二八年华的绝色女子,正端坐于楼中一架古琴之前,垂眸抚弦。
她身着一袭轻薄纱衣,罗衫如烟似雾,半掩着她纤��合度的身段。纱衣下的酮体若隐若现,朦胧之间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艳色。
可偏偏她神色清冷,眉眼之间毫无媚态,仿佛周身那副令人血脉贲张的皮囊,与她毫无干系。
她只是极认真专注地抚弄着琴弦,指尖在弦上流转,神情淡得近乎疏离。
这份生在骨子里的清冷与倔强,与这座金玉锦绣的温柔乡,格格不入。
沈一石缓步走进绣楼,在离她不远处坐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抚琴。
他的目光落在芸娘身上,眼底涌动着复杂的神色。
有贪婪。
这是他倾尽心血养了十年的一件“稀世珍宝“,是压在他手里最贵重的一注筹码,这份贪婪,是商人天性。
有欲望。
十年养成的绝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姿仪态倾国倾城,无一处不勾着他的欲念。
更有那么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爱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或许是十年相伴,看着她从懵懂孩童长成如今模样,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别样的情愫。
只是这情愫,被压在商人的算计与野心的最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去触碰。
琴声渐歇,余音袅袅,在绣楼里缓缓消散。
芸娘终于抬起头,望向沈一石。
她的目光清澈而冰冷,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半分畏惧。
“有什么事吗?“
语气平平淡淡,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沈一石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还是这么冰冷。你还是恨我?“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芸娘面前,抬手,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芸娘被迫仰起脸,烛光映着她瓷白的面容。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一层水雾,满眼晶莹,却死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让那滴泪落下。
那副楚楚可怜却又无比倔强的模样,反倒更叫人心生怜爱。
沈一石望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骤然蹿起一股无名火,声音也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恨我?“
“你应该感谢我!“
“是我把你买回来,给了你世上最好的一切!锦衣玉食,琴棋书画,十年来何曾让你受半点委屈?“
“若不是我,你现在本该在某个青楼娼馆里,被那些粗鄙的嫖客随意把玩!“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几分被辜负的愤怒,咆哮着质问眼前这个他自认从未亏待过的女子。
他沈一石自问,对这芸娘,掏心掏肺,供着养着,从未亏欠半分。
她凭什么恨他?
芸娘却依旧倔强地直视着他,眼底的水雾凝成一汪冷湖,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有什么区别?“
“被那些人把玩,被你把玩,又或者被你转手送给别人把玩����“
“对我而言,有什么分别?“
“这便是我的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绝望与平静。
沈一石猛地僵住。
他一直以为芸娘不过是个被养在绣楼里的无知女子,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子,远比他想得聪明。
她看透了。
芸娘望着他,眼波平静如古井无波。
她太了解沈一石了。
十年来,每年在她身上砸下数万两白银,琴师、绣娘、书画名家,一个接一个地请进绣楼,教她琴棋书画,养她万千仪态。
这些年,前前后后,沈一石在她身上花了怕不止二十多万两银子。
是喜欢她么?
或许是。
可沈一石是个商人。
商人,最重利益。
花这么多钱养着一个女人,绝不仅仅是因为那点见不得人的情意。
他花下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养一件货,养得越精贵,将来卖的时候,才越能卖出个好价钱。
而她芸娘,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件待价而沽的玩物。
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一石怔怔看着眼前这个通透得近乎残酷的女子,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倒是看得透。“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丝审视与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