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472节
郑必昌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阴诡的笑意。
“明着硬碰不行,可咱们不必亲自下场。这浙江地面,有一个人,可以替我们出面,去绊住裕王的脚步。”
“谁?”何茂才连忙追问。
“沈一石。”
郑必昌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名字。
“浙江首富,东南第一巨商,还是朝廷钦点的皇商,织造局的大主顾。他手里握着海量银钱,往来士绅、官吏、织造局,人脉盘根错节。裕王要推行改稻为棉,说到底,绕不开棉田、绕不开织造。”
“咱们何必去和裕王硬抗?让沈一石去和裕王周旋,我们躲在幕后,既不沾半点把柄,又能把麻烦引到商贾身上。若是事成,好处我们拿;若是闹出事来,罪责全归沈一石和那些商贾,与你我二人无干。”
何茂才闻言,眼中豁然一亮,拍了下大腿:“妙!就这么办!咱们即刻就去沈府。”
二人不敢耽搁,换了便服,不带大批衙役随从,只带寥寥几个心腹,悄悄出了布政使府,往沈一石的宅院而去。
沈一石的府邸坐落在杭州城最繁华的地段,高墙大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园内池沼假山错落,花木繁盛,处处皆是金玉锦绣,奢华得令人瞠目。
郑必昌与何茂才踏入府门,一路穿行过回廊庭院,目光扫过周遭精致的陈设,心底免不了生出几分艳羡。
他们身居布政使、按察使高位,执掌一省刑名钱粮,可自家府邸,和沈一石这座宅院比起来,竟显得朴素寒酸。
世间万般富贵,终究还是商贾手里的银钱最是诱人。
家丁引路,将二人引至正厅。
不多时,沈一石缓步从内堂走出来。
一身粗布长衫,面容清俊,举止温雅,不见寻常商人的市侩粗鄙,反倒颇有几分清雅文士风度。
他早已接到通报,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拱手行礼。
“藩台大人,臬台大人,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郑必昌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抬手还礼:“沈老板不必多礼。今日我二人前来,是有一桩关乎浙江大局的要事,要与老板商议。”
沈一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抬手示意下人尽数退下,厅内只余下他们三人。
第486章 贪婪
厅堂之内,下人尽数退去,阖门清静,只余三人相对。
郑必昌也不绕弯子,端坐椅上,将裕王南下,携高翰文督办改稻为棉,朝堂新政压身的局势一一道明。
又直言二人难处:身为官员不敢明抗圣旨,不能直面亲王,却又绝不肯吐出已经到手的棉田大利,更不愿断送此番百年一遇的发财机会。
话音落尽,厅内一时安静。
对面的沈一石始终神色平和,脸上挂着温润浅笑,不见半分慌张。
他抬手示意奉茶。
桌上摆放的是今年头春的狮峰龙井,瓷盏是景德镇秘色细瓷,茶汤清透翠亮,香气袅袅,是万金难求的上好茗茶。
“二位大人操劳地方,一路辛苦,请品新茶。”
郑必昌、何茂才顺势端起茶盏,细细品啜,眼底带着几分惬意。
可谁也未曾想到,坐拥江南半壁财富,府宅奢华堪比王侯的沈一石,自己并未动那名贵香茶。
他抬手取过桌角一只粗瓷白碗,平平无奇,质朴粗陋,与满室锦绣珍器格格不入。
清水半盏,无香无味,他徐徐饮下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自苦自持。
世人皆知沈府楼台万千,金玉满堂,却无人知晓,沈一石待客时,素来粗茶白水,以简素克己的形象示人。
奢华是给外人看的,简朴也是给外人看的。
片刻后,沈一石轻轻放下粗瓷碗,抬眼看向端坐的两位封疆大吏,唇角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二位大人不必忧心。裕王初至江南,意气太盛,一心求功,看似步步占先,实则最好拿捏。”
郑必昌目光一凝:“沈老板已有对策?”
“对策有。”沈一石淡淡点头,“只是需二位大人鼎力配合,还要浙江官场上下,一同装聋作哑、顺水推舟,方能成事。”
何茂才当即前倾身子,急声追问:“究竟是何计策?速速道来!”
沈一石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轻,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短短七字落地,厅堂气氛瞬间通透。
郑必昌先是一愣,随即抚掌低笑,眼底阴翳尽数化开。
何茂才更是轰然一笑,满脸了然。
朝野皆知,裕王性情温软,素来好近声色。
“说得好!说得好!”
何茂才笑得开怀,“北方佳丽虽明艳大气,终究风骨偏硬。可我江南女子,截然不同!”
江南水土温润,养出来的女子,肤如凝脂、眉眼含黛,柔腰细步,浅笑温婉。
不似北地女子张扬夺目,却是似水柔情、润物无声。
一颦一笑软糯缠绵,一语一温,温柔缱绻,最是能磨人心性,软人壮志。
裕王在京师见惯北地胭脂,此番南下,一旦沉溺江南温柔乡,哪里还顾得上严苛新政、清查田亩、整顿豪强?
只需缠得他日日流连风月、倦怠政事,无需众人动手,新政自会拖延、松弛、形同虚设。
郑必昌收敛笑意,眼神阴稳:“此计最妙。不伤国法、不逆圣意、不留把柄。只需悄然安排,外人查无可查。”
“没问题!”何茂才当即拍板,“只要能拖住裕王,保住我们手里的棉田大利,官场这边一切配合!选人、安置、遮掩风声,统统由我们来办!”
大局计策敲定,接下来,便是最实在的分利之事。
沈一石神色微正,缓缓开口:“二位大人,此番改稻为棉一旦铺开,万亩棉田、数千织机、南北织造、海外私贸,利滚利,财势滔天。在下居中周旋,布局设局,耗费人脉银钱,还要担着最大风险。
依在下之见,新政红利,官场三成,商贾三成,剩下的给那些宗族、豪强和农户,最为公允。官商相济,宗族拱卫,方能长久稳固。”
话音刚落,郑必昌当即摇头,寸步不让。
“不妥。”
他语气冷静、态度强硬,全无方才客套:“沈老板坐拥织机,乃是皇商,商贾通路不用多言,不愁没有余利。此番是我浙江官场担责兜底、遮风挡雨。若无我们默许包容,你寸利难赚。”
“红利,官场五成成,商贾三成,两成给那些泥腿子,没得商量。”
何茂才更是直接蛮横:“沈老板!官场上下打点,层层铺路,顶着朝廷新政压力,替你挡罪担险!我们要养衙门,养属官,养上下关节,处处耗银!五成已经是底线,你切莫贪心!”
沈一石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解释:“二位大人,五成实在过重。此番布局耗银巨大,还要笼络优伶佳丽,打点各方眼线,后续维持更是无底洞。三成利润,根本周转不开,更谈不上长久配合。”
可无论沈一石如何剖析利弊、陈说难处,郑必昌、何茂才分毫不让。
二人此刻眼里只剩白花花的银子。
他们身居地方高位,年年打点京中高官,疏通朝堂关节,维系官位前程,处处都要巨额银钱铺路。
改稻为棉是十年难遇的暴富机会,他们急需这笔巨款稳固权位、铺垫升迁,一分一毫都不愿往外让。
“就这么分吧。”
郑必昌语气冰冷,“沈老板愿意配合,便按此例分利。若是不愿,我与何臬台,自有别的法子应对裕王。”
威逼之意,昭然若揭。
沈一石静静看着眼前两位高高在上的地方大员。
字字句句,皆是强权霸道。
他手握万金家财,千台织机,江南织造命脉,在外人眼里是呼风唤雨富甲东南的沈大老板。
可即便面对朝廷命官,在权力面前,他终究只是一介商贾。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
官要吞利,商无从辩驳。
良久,沈一石眼底的温润笑意一点点淡去,心底万般无奈,最终只能轻轻叹息。
“罢了。”
“既然二位大人执意如此,便依五成、三成、两成分配。”
见沈一石妥协退让,郑必昌、何茂才脸色才稍稍缓和,心满意足,再无半分顾虑。
又简单叮嘱几句遮掩风声,暗中配合的细节,二人起身,傲然离去。
车轿出府,声势悠悠。
偌大沈府正厅,顷刻间寂静无人。
繁花似锦的庭院,灯火明明暗暗,衬得独坐厅堂的沈一石形单影只。
方才待人接物的温润、从容、淡然,尽数褪去。
他端坐椅上,面色凝重至极,眼底藏着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世人皆道他沈一石,浙江首富,手握织造局命脉,掌控东南织贸,金银无数、风光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