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329节
他转身，步履轻快地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其余官员见邱��离开，也都是各自散去。
有人低着头走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沾染上身；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瞥向都察院的方向；有人干脆从侧门走了，连招呼都不打，生怕邱��找他们。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内阁值房再次空荡下来。
那些方凳还歪着，茶盏还搁着，案上的奏疏还散落着，仿佛方才那场争吵还没有结束，只是人走茶凉。
值房里只剩下严嵩、严世蕃和吕本，以及几名低眉顺眼的属官。
严嵩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拿起那叠奏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夫去西苑奏对。”
他的声音很平淡。
“登闻鼓响，案件就得直达御前。这是规矩。虽则陛下深居西苑，多年不上朝，但规矩不能废。”
严世蕃连忙上前搀扶着严嵩离开内阁值房。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朝西苑的方向走去。
走出值房一段距离，严世蕃忍不住满脸兴奋，压低声音道：
“爹，您这一手太高了！邱��那个老东西，弹劾了咱们那么多人，宁夏巡抚谢淮、应天府尹孟某、顺天巡抚徐绅，哪一个不是被他咬下来的？这次看他怎么蹦��。他要是偏向王爷，那些清流会撕了他；他要是敢偏向清流，陛下第一个饶不了他，咱们也可以搞他，让他里外不是人！”
严嵩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你以为，邱��会怕？”
严世蕃愣住了。
“难道他有什么底牌？”
“他没有底牌，但他手段够狠，心思够毒！”
严嵩摇了摇头，脚步不停。
“邱��这些年怎么起来的，你也知道。为父这些年为什么不压制他？因为皇帝喜欢这种人����手段狠毒，六亲不认。这是皇帝最喜欢的鹰犬！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他反而拿你没办法。”
他顿了顿。
“你以为他会为了自保，去讨好哪一边？不会。他会认认真真地查，查到什么就是什么。他不会偏向任何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人。然后用他的手段，让所有人忌惮。这种人，不是孤臣，是狠臣。孤臣还会死，狠臣让别人死。”
严世蕃的脸色变了。
“那咱们……会不会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
严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火又不是咱们烧起来的！火烧的是邱��，是那些罪官和背后之人！不是咱们。他邱��再狠，也不过是一把刀。是刀，就是用来砍人的。现在这把刀出鞘了，该担心的是那些告状的人。”
“那如果邱��查到景王头上……”
“不会。”
严嵩打断他，语气笃定。
“景王是奉旨行事。邱��再狠，也不敢跟圣旨过不去。他能查的，无非是那些罪官的罪证是否属实、处罚是否过重。至于景王，他查不了，也不敢查。”
严世蕃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理。
“那他查得越认真，得罪的人越多，牵扯的人也会越多。等案件查到一定程度，那些人自然会狗咬狗。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戏就行。”
“你总算明白了。”
严嵩笑着点了点头。
“徐阶城府再深，也架不住实事的变化。他以为他能控制局面，可局面一旦失控，他连收场都收不了。他这把火，烧得正好。”
父子二人渐行渐远，声音消失在廊道尽头。
值房里只剩下徐阶和吕本两人。
吕本坐在原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吕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户。
风涌进来，带着几分热气，吹得案上的奏疏哗哗作响。
“徐阁老，这把火，怕是要烧大了，灭起来可不容易。”
他望着外面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喃喃道。
“登闻鼓一响，就是直达圣听。如今满城风雨，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今天那些挨了板子的罪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半个京城都看见了。这火，灭起来可不容易。邱��这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他接了这案子，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徐阶没有接话，他依旧坐在那里，面前的公文还摊开着，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面色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是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
可吕本知道，这与他也并非真的无关。
这场戏，徐阶是暗中挑起的，可现在散场却由不得他。
那些罪官是他的棋子，可棋子一旦过了河，很多事情就不好说了。
“徐阁老？”
吕本又唤了一声。
“嗯。”
徐阶应了一声，终于落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搁下笔，将奏本合拢，推到一旁。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吕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一声叹息，转身出了值房。
室内只剩下徐阶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像往日那般从容。
他本想让那些罪官通过顺天府把事情报上来，自己在中间从容周旋，进退有据。
可没想到，那些人竟杀去敲登闻鼓，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牌面已不是他能掌握的了。
第329章 圣意
西苑，万寿宫。
吕方早早地就在万寿宫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负手而立，见严嵩来了，脸上立刻浮起笑容。
那笑容恰如其分，不冷不热，不多不少，是几十年伺候帝王练出来的分寸。
“阁老，您来了。陛下在精舍清修，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可您来了，还是得通禀一声。您稍候。”
“有劳吕公公了。”
严嵩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极低。
吕方引着他进了万寿宫，穿过长廊，来到精舍门前。
门关着，里面隐隐透出烛光，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与廊道里的晚风混在一起，让人心神一静。
“阁老先在此等候。”
吕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门开的一瞬，严嵩瞥见里面香烟缭绕，那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在道台之上，纹丝不动。
门又关上了。
严世蕃只能留在外面，他伫立在廊下，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这么多年来，只有自己父亲能时常进入此处，与皇帝当面奏对，这才是严家权倾朝野的底气。
其他大臣，哪怕位至台阁，一年也未必能见到皇帝一面。
“有一天我也能如此。”
严世蕃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有一天他也要当上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精舍内，香烟袅袅。
嘉靖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纹丝不动。
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长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细小簌簌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若有若无，可在这万籁俱寂的精舍里，却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严嵩站在精舍外，低眉垂首，恭恭敬敬地候着。
他一动不动，像一株扎根在此的老树。
不知过了多久，精舍内传来一声清脆的敲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