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243节
杨金水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
“你可以去找郑藩台，他是一省的主官，这事儿归他管。”
“杨公公，郑藩台只听小阁老的。我们这些商贾说不上话。”
沈一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恳切。
“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杨公公，希望司礼监能帮忙说说话。赈灾当然很重要，但眼光也得长远些。整个大明需要钱的地方很多，东南若是出了问题，朝廷的银子从哪儿来？”
杨金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不上话。我只管织造局，其余的和我没关系。眼下是春蚕的时节，你还是多琢磨一下今年织造局的事吧。”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
“沈老板，你是聪明人，可也别在我这里耍小聪明。你得找对人。”
他放下茶盏，提高声音：
“送客！”
一名小太监走进来，对着沈一石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一石无奈，只能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杨金水已经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哼，想拿我当枪使？”
杨金水看着离开的沈一石，冷哼一声。
他知道沈一石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借着漕运的事，给景王施加压力，以此在开海之事上得到一定的话语权。
整个东南商帮，谁不是眼巴巴地看着大海流口水？
那些海商，一船货出去，回来就是几倍的利。谁不想分一杯羹？
可开海是景王的事，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他们做主。
“传令下去，这几天我身体不适，谁都不见！”
他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他知道那些商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出头，不敢得罪人，一定会想着走自己的关系，让司礼监出手。
可老祖宗吕方早就来了消息����赈灾事关国本，一切都以灾情为重。这个时候闹事，不是找死是什么？
至于沈一石说的什么百业萧条、影响赋税，那纯属扯淡。
给晋商和秦商开辟漕运通道，虽然会挤压东南商贾的航运份额，但晋商和秦商只能运些粮食和盐回去，最多就是几百船而已，能有多大影响？东南的漕运，一年到头几千条船在跑，缺这几百条？
第245章 前线裂隙
沈一石走出织造局，上了等在门口的轿子。
“回府。”
他靠在轿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轿子晃晃悠悠地经过杭州城的街道。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座东南最繁华的城市，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一石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回到府邸，他径直走进书房。
“去告诉那些人，我没办法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他对管家吩咐道。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虽然号称浙江首富，但实际上不过是个代理人。他是龙游商帮、宁波商帮、杭嘉商帮等商帮推出来的人����被推到台前，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办事，替他们挡刀。赚了银子，大家分；出了事，他一个人扛。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沈一石坐在椅子上，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门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不知道人间疾苦。
东南倭乱不止，朝廷的兵剿了十几年也剿不干净。
如今景王又要开海，还指名要让晋商和秦商出海。这不就是要逼死东南各大商帮么？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东南这些商帮，哪个不是传承了几代人的家业？哪个不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
他想起那些人的眼神。有愤怒，有不甘，有恐惧，也有疯狂。
他想起他们说过的那些话����“景王这是要我们的命”“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大不了鱼死网破”。
未来的东南，将是血雨腥风。
沈一石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浙江。
军营。
中军大帐。
赵文华坐在上首，面色阴沉。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是御赐的，料子极好，可他此刻坐在那里，却像坐在针毡上。
“胡宗宪，你想干什么？抗命么？”
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身穿甲胄的胡宗宪，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胡宗宪站在帐中，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前线的风霜。
他刚从松江赶回来，马不停蹄，就是为了赶在赵文华的命令执行之前，再劝一劝这位提督大人。
“赵大人，还请三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力。
“那些流民也是被倭寇胁迫，这才与官军为敌。应该以抚绥为主，这样才能安定人心，瓦解倭奴的势力。杀了他们，只会让更多的人倒向倭寇。”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东南倭患，真倭并不多，海盗、流民才是主力。
那些人本是大明的百姓，或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或是破产的渔民，或是走投无路的军户。
他们跟着倭寇，不过是为了吃一口饭。
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放下刀。
可赵文华不听。
他自去年十月总督江南、浙江军务以来，一味主剿，判了无数海盗和流民死罪。
那些海盗和流民一看没了生路，便越发凶厉起来，死心塌地地跟着倭寇干。
正月里，大军在松江惨败于倭寇，一时间，去年王江泾大捷才打下去的倭寇气焰，又高涨起来。
“哼！这些人归顺倭奴，烧杀抢掠，着实该死！你还敢为他们求情？”
赵文华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莫不是也和倭奴有勾结？”
这话就太重了。通倭是死罪，是要灭族的。
胡宗宪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看着赵文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大人，一切以东南安定为重。那些海盗、流民也是我大明子民，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况且，他们的亲戚朋友皆在东南，想藏匿起来太简单了。如果定死他们的罪，甚至连坐，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顿了顿。
“东南的宗族观念很重，在乡里，宗族规矩甚至大过了朝廷律法。你杀了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他整个家族。你杀了一百个人，就等于得罪了一百个家族。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找活路。”
赵文华的脸涨得通红。
“休要多言！本官已经下达命令，你想抗命么？”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胡宗宪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文华，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掉下悬崖的人。
赵文华现在的地位很尴尬。
他本是严嵩的义子，靠着严家的势力一路高升。
可不知为什么，景王突然跳了出来，直接把严党带偏了，关键是严嵩还毫无意见，什么都听景王的。
他这个义子，一下子被排挤出了核心圈，不久前严嵩那封断绝关系的书信，他看过之后，差点把书房砸了。
如今他翻身的机会，便是平定倭乱。
凭借这份功绩，他入阁毫无问题。
到那时候，他便不用再依靠严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倭乱是那么好平的么？王江泾大捷，那是张经、李天宠的功劳，跟他赵文华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抢了个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