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215节
“一个反贼，捐官当上了卫指挥使？”
朱载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传闻他是攀上了武定侯郭勋，用烧炼术往来郭府，深得郭勋信任。”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
朱载圳看着邹守愚，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邹守愚的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有个叫薛良的人，因与张寅有债务纠纷，举报张寅就是李福达。案子先由山西地方审理，初审判定张寅就是李福达。但巡抚毕昭不同意，认为证据不足，反坐薛良诬告。”
“案件本该就此了结。可新任巡按御史马录接手后，发现了新的证据����武定侯郭勋曾写信为张寅求情。”
朱载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马录认为，郭勋求情必有蹊跷，于是重审此案，最终认定张寅就是李福达，拟处以极刑。同时弹劾郭勋‘庇奸乱法’。”
“这一弹劾，捅了马蜂窝。”
杨继盛接过话头。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仿佛那里是当年的朝堂。
“当时朝中言官纷纷响应，弹劾郭勋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给事中刘琦、御史程启充、南京御史姚鸣凤、大理寺评事杜鸾、刑部郎中刘仕……数十人联名弹劾，说郭勋‘交通逆贼’，要求严惩不贷。”
“可案子忽然就变了。”
张居正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郭勋向陛下申辩，说这根本不是李福达的案子，而是那些反对大礼议的官员，借着李福达的案子来打击他。他说����这些人的目标不在李福达，在他郭勋，在那些支持大礼议的臣子，最终是要推翻大礼议的结论。”
朱载圳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礼议。
他终于明白了。
嘉靖初年，那场震动朝野的礼仪之争。
皇帝要追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群臣以杨廷和为首，坚持要皇帝认孝宗为父。
双方僵持数年，最后以皇帝获胜告终，反对派官员或罢或贬，血流成河。
而郭勋，正是支持皇帝的大礼议派。
“陛下的反应呢？”
“陛下大怒，认为群臣内外勾结，借李福达案陷害郭勋，实则意在报复大礼议。于是下令提京再审。”
张居正的声音更低了。
“刑部尚书颜颐寿、左都御史聂贤、大理寺卿汤沐等三法司官员会审，结果依然认定李福达有罪。陛下不信，命九卿再审。结果依旧。”
“陛下更怒了，下旨改组了三法司，命张璁摄刑部事，桂萼摄都察院，方献夫摄大理寺����这三人，都是大礼议中坚定支持陛下的议礼派干将。”
“新班子再审的结果是����张寅不是李福达，马录等人挟私报复，故意陷害。”
杨继盛接过话头。
朱载圳沉默片刻。
“然后呢？”
“然后……”张居正抬起头，看着他，“马录被严刑拷打，承认‘挟私故入人罪’。他被发配南丹卫，子孙世袭充军。颜颐寿、聂贤、汤沐等数十名官员，或杖死狱中，或削籍为民，或发配充军。”
“前前后后，被贬谪的官员有四十多人。”
“而张寅，被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营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朱载圳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开口了。
“所以，李福达到底是不是张寅？”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人敢回答。
张居正沉默片刻，低声道：
“王爷，此事……不重要了。”
朱载圳看着他。
“什么意思？”
“在陛下那里，此案从来不是李福达的真假问题。”
“陛下认定，此案是大礼议的延续，是那些反对他的官员，借机报复支持他的臣子。”
“所以，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忠诚。”
张居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
朱载圳沉默了。
他想起嘉靖登基以来的种种����那场持续数年的礼仪之争，那些跪在午门外哭谏的官员，那些被廷杖打死的身影，那些被发配边疆的罪臣。
对那位西苑修道、深居简出的父皇来说，大礼议是他登基后的第一场胜利，也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任何触及这根刺的事情，都会引发他最强烈的反应。
“这事情，还真是麻烦了。”
朱载圳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一阵头疼。
本以为是一场大功劳，剿灭反贼，救万民于水火。
没想到一扯，扯到了三十年前的旧案，扯到了大礼议，扯到了父皇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再往下审，怕是要把天捅破了。
“你们说，怎么办？”
他看着面前三人，问道。
三人低头，不敢答。
这种事情，谁敢出主意？涉及皇帝，一个不慎就是身死族灭。就是亲王，也不敢触这霉头。
“王爷，都关押好了！随时能提审！”
营帐门帘掀开，徐文壁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他的宝刀已经入鞘，但身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不提审了，等来人再审。”
朱载圳摇头。
徐文壁一愣。
“为何？这些人身穿军中甲胄，背后肯定还有人！顺藤摸瓜查下去，说不定能揪出更大的……”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该管的，你别问了。”
朱载圳打断他，摆了摆手。
徐文壁愣在原地。他虽然是国公府的小公爷，但也不是蠢货。
看着王爷凝重的神色，再看看张居正等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他隐约意识到，这事情不简单。
“是。”
他退后一步，不再多问。
第222章 烫手
营帐里只剩下朱载圳和张居正两人。
炭火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的心绪。
帐外的夜风不时掀起帐帘一角，带来远处白莲教教徒低低的呻吟声，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张先生，你说这事情怎么就这么巧？”
“普普通通一个反贼，怎么就能牵扯到父皇，牵扯到大礼议？那扯出的官员可就太多了。”
朱载圳盯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
他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眉头紧锁，显然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臣不知道，不过，确实太巧了。”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火焰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朱载圳解释。
“虽然李同的所有行为都合情合理����借着天灾起事，利用灾民作乱，刺杀王爷制造混乱，这正是居心叵测的邪教徒能做出来的。时机、动机、人手，都说得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朱载圳。
“但这件事，王爷似乎怎么都躲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