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42节
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
这一次,静得更久。
久到朱载圳几乎以为嘉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看见门缝里的烛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道极淡的、被烛火投在门扉上的影子,缓缓移近。
停住了。
父子之间,隔着一道不足三寸厚的木门。
朱载圳跪在门外。
那道影,停在门内。
隔着门扉,隔着君臣之分,隔着那条名为“二龙不相见”、却早已不知是规矩还是心结的鸿沟。
“你既已想明白����便去准备吧。”
那道声音从门内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平稳如初。
良久。
吕方不知何时已候在夹道口,手中依旧提着那盏素纸灯笼。
他垂着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王爷,夜路风大,老奴送您回去。”
朱载圳看他一眼。
“吕公公,父皇今夜来过么?”
吕方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王爷说笑了。陛下万乘之尊,自然是在西苑修道,怎会深夜来此?”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爷只是……晚膳用得多了些,出来消食,无意间走得远了些。此刻正要回靖妃宫歇息。”
朱载圳看着他。
吕方垂着眼,面容恭谨,滴水不漏。
“嗯,本王确实吃得有点多。”
朱载圳轻轻应了一声。
吕方不再言语,提着灯笼,躬身在前引路。
夜风卷着殿角的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朱载圳跟在他身后,将袖中那道乾卦笺纸折好,收入最贴身的里衣。
靖妃宫,偏殿。
王瑶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对着一卷绣样出神,听见门响,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王爷,怎么才回来?外面多冷……您这是去了哪儿?”
她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眉心顿时蹙起。
朱载圳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拢在掌心的手,看着那一片温热的、柔软的暖意。
“在园子里走了走,过两日咱们回府吧。”
朱载圳笑道,
王瑶一怔,随即点头。
“嗯,王府那边也该开正门待客了,各府拜年的帖子积了一摞,总要回访的。”
她轻声应道,没有追问。
她一面说,一面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边,想让它暖得快些。
朱载圳看着她。
烛火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安定。
朱载圳忽然想起方才,那道隔着门扉投下的影子。
“王爷?”
王瑶见他出神,轻声唤他。
朱载圳回过神。
“没事,就是想……年后的事情。”
他说,反手将她的手握住,拢在掌心。
王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王爷有正事要办。
窗外,夜风渐歇。
而这一夜,那道紧闭的殿门,始终没有打开,连门口的碳火灰烬都被清理干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60章 归府宴客
正月初三。
夜。
景王府的马车驶出宫门,辘辘穿过寂静的街巷。
正月里的京城,入夜后便沉寂下来。
坊墙高耸,将零星灯火隔在深宅大院之内,只余檐角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将暖黄的光洒在覆了薄霜的青石板上。
王瑶倚在朱载圳肩头,已沉沉睡去。
她的呼吸轻而匀,眉心却微微蹙着,像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这三日内的后宫应酬,她轮番拜见各宫娘娘,一场场宴会下来,最后总会被问及王府新产的养颜丸和六神花露水。
王瑶面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和各宫娘娘聊着,回到靖妃宫偏殿才会露出倦意。
朱载圳没有睡。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坊墙轮廓,脑海中反复回旋着昨夜那道门。
那道紧闭的、始终未曾打开的殿门。
门缝里的烛光。
门扉上的影子。
还有那道清冷如冰棱的声音。
“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四野无烟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父皇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但父皇问了“你想了多久”。
父皇说了“你既已想明白,便去准备吧”。
这就够了。
他知道,那道旨意迟早会来。
正月十五之后,最迟不过二十。
他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朱载圳不由得微微紧了紧怀里的佳人。
三省地震,奏报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
华县、朝邑、蒲州……那些曾经陌生的地名,如今已刻在他脑海里,连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房屋倒塌十之七八,百姓压毙无数,余震至今未息。
数百万性命。
都在等着那道尚未出炉的旨意。
马车轻轻一顿,在景王府门前停稳。
朱载圳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妻子。
她的呼吸轻而匀,烛火透过轿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半边侧脸镀成温润的蜜色。
眉心那一道细纹,在昏暗中格外分明。
他伸手,极轻地、极轻地帮她将那缕垂下的发丝抚到耳后。
“明年,咱们府里,也会很热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