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9节
此人弹劾严嵩的奏疏,言辞之激烈,指控之尖锐,几乎将严嵩钉死在奸臣柱上,誓要置严嵩于死地。
救他,等于公然拂逆首辅颜面。
老四竟然敢把他一并列入请赦名单,这份胆量,或者说……这份不完全依附于严党的独立性,让嘉靖感到一丝意外的……欣慰。
他的儿子,可以借助严党的力量,但不能成为严党的傀儡。
这一点,老四似乎把握得不错。
思及此,嘉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毫。
他不再犹豫,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页素笺。
纸张质地特殊,薄如蝉翼,却坚韧挺括,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所见所闻,笔迹工整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从张居正如何接三人出刑部大牢,如何径直前往景王府,到花园中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杨继盛的倨傲顶撞与被斥退,早点时略显狼狈的进食,景王对东南局势的剖析,对皇帝“不得已”与“期许”的解读,张经、李天宠从委屈到恍悟再到痛哭流涕的转变,以及最后景王关于“请罪疏”和“未来可用”的叮嘱……事无巨细,尽在其中。
甚至一些关键的对话,都被近乎原样复述。
嘉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字里行间,起初平静,渐渐凝聚,待到看到朱载圳那番关于“父皇难处”、“东南根源”、“阳明旧事”、“刚柔并济”以及“辜负圣恩”的论述时,他那张常年因修道而显得淡漠的脸上,竟缓缓漾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如同冰封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了细微却真实的涟漪。
“好小子……”
他低低念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真是个好小子。”
又过了片刻,笑意加深,他竟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愉悦的赞赏。
这番剖析,未必全对,有些地方甚至略显稚嫩和理想化,但难得的是那份试图理解、试图站在他这位皇帝父亲角度思考问题的用心。
更难得的是,其中对张经“一味用强、不察根本”的批评,对“东南之患在内不在外”的判断,以及对“朝廷需要的是长治久安而非一时胜负”的强调,几乎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
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每日奏对,揣摩圣意者有之,阿谀逢迎者有之,据理力争者亦有之。
但真正能理解他作为皇帝,在面对东南这样一个牵扯无数利益、动辄伤及国本的烂摊子时,那份如履薄冰、投鼠忌器的复杂心境与无奈选择的人,能有几个?
严嵩或许懂,但只会顺着他的心思说;徐阶或许也懂,但更多是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没想到,竟是这个曾经最不着调、如今却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用这种方式,将他憋在心中无处诉说的“苦衷”与“期许”,如此直白又如此巧妙地传达给了那两个懵懂的罪臣。
这不仅仅是救了两个人,更是替他这个皇帝,做了一次完美的注脚和转圜。
张经和李天宠若能真正悔悟,这份醒悟的功劳,源头在他嘉靖的“圣明烛照”与“保全之德”,而具体执行的,是他儿子。里子面子,都照顾到了。
心中的些许憋闷,似乎随着这几页纸上的叙述而烟消云散。
嘉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深邃平静,但眼底那抹欣赏的微光,却久久未散。
他拿起那几页记录着秘密的素笺,连同那个空了的纸袋,看也未再看一眼,随手便投入了道台旁常年不熄、用以炼丹温药的紫铜火盆之中。
橘红的火焰瞬间蹿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吞噬,化为几缕青烟和些许灰烬,融入殿中本就浓郁的檀香气息里,再无痕迹。
“老四啊……张经这几个……便算是朕,给你的第一份‘犒赏’吧。好生用着。”
嘉靖重新闭上双眼,双手自然垂放于膝上,仿佛再次入定,只有一句微不可察的自语,消散在升腾的香雾中。
大殿内,檀香依旧袅袅,晨光缓缓移动,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第145章 大地震
年关的脚步日益临近,京城本该沉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忙碌与期盼之中。
然而,数道自西北、中原疾驰而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却如同数九寒冬里最凛冽的冰瀑,轰然砸碎了这份脆弱的喜庆。
山西、陕西、河南三省,接连发生强烈地震,死者不计其数!
奏报中“城垣崩毁”、“屋舍倾颓”、“地裂泉涌”、“死伤无算”等字眼触目惊心。
隆冬时节,天崩地裂之后,紧接着便是酷寒与饥馑的致命连环。
无数百姓顷刻间家园尽毁,流离失所,曝于风雪。
朝廷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内阁几乎彻夜灯火,六部官员奔走如梭。
然而,一个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山般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国库空虚。
连年边患、天灾、修醮……早已将太仓银库消耗得捉襟见肘。
纵然嘉靖皇帝咬牙从内帑拨出部分银钱,户部东拼西凑,能调往灾区的钱粮,相较于三省的惨重灾情与嗷嗷待哺的百万灾民,无异于杯水车薪。
整个朝廷,从上到下,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与无力感而焦头烂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景王府,书房。
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散着窗外的严寒,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朱载圳手中捏着一份抄录的灾情简报,指节微微发白。
他沉默良久,方才将简报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得几乎不似他这般年纪该有的叹息:
“这个冬天……晋、陕、豫三地,只怕真要尸横遍野,饿殍载道了。”
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悲悯。
张居正、宋廷表、林腾蛟、李价四位幕僚垂手肃立一旁,闻言皆是面色沉郁。
“王爷,天行有常,非人力所能尽抗。国事维艰,府库不裕,此乃积年之弊,非旦夕可解。朝廷已尽力筹措,陛下亦开内帑……此诚无可奈何之事。”
张居正上前一步,低声道。
他的话是实情,却也透着文臣面对天灾时常有的那种带有距离感的“理性”无奈。
“无可奈何……可那都是大明的子民,是本王的同胞。眼睁睁知道他们正在冰天雪地里挣扎,冻饿而死,而你我却在此安享炉火……这心里头,终究是过不去。”
朱载圳咀嚼着这四个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痛楚。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张居正四人心上。
他们脸上顿时浮现出惭愧之色,纷纷低下头。
是啊,读圣贤书,所求何事?不正是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么?
如今灾民嗷嗷待哺,他们这些自诩才智之士,却只能空谈“无可奈何”,无法为主公分忧,为朝廷纾难,为百姓解倒悬之苦,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失职与耻辱?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那份无能为力的沉重感,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载圳眼中的迷茫与痛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光芒。
“看来,有些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锐气。
“计划?”
张居正四人猛地抬头,诧异地望向朱载圳。他们从未听王爷提过什么针对此类天灾的具体“计划”。
“此事本王私下筹谋已有些时日,原想待开春后再行启动。然眼下天灾骤临,百姓疾苦如火焚心,实在等不得了。只是……若要推行此策,恐怕要先委屈三位先生了。”
朱载圳的目光缓缓扫过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眼神变得复杂,有歉意,更有不容置疑的托付。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精神一振。
他们投效景王,所求便是施展抱负,建立功业。
眼下正是为主分忧、证明价值之时,岂会畏难?
“臣等蒙王爷信重,忝列门墙,日夜思报。但能为王爷分忧,为朝廷解难,为百姓谋一线生机,纵有千难万险,臣等亦万死不辞!王爷但请吩咐!”
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上前一步,深深揖礼。
“小桂子,去,请张经、李天宠两位先生速来书房议事。”
朱载圳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转向门口侍立的小桂子。
不多时,张经与李天宠便匆匆而至。
两人经过这些时日的将养,气色已大为好转,虽仍显清瘦,但眼神明亮,步履沉稳。
见到书房内气氛凝重,朱载圳神色肃然,心知必有要事。
“臣等拜见王爷。”
两人行礼道,
“两位先生请坐,看来王府的药材还算对症,两位先生气色好多了。”
朱载圳示意他们坐下,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全赖王爷赐药周全,臣等感激不尽,唯有效死以报。”
张经连忙道。
“本想让二位好生将养至开春,再劳烦大驾。奈何天不假年,前日山西、陕西、河南三省大地震,灾情惨重,百姓陷于水火。有些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实是刻不容缓了。不得已,只能请二位先生提前出山,还望体谅。”
朱载圳摆了摆手,神色重新转为凝重。
张经与李天宠在府中自然也听闻了地震消息,此刻见朱载圳神色,知道必与赈灾有关,心中也是一紧。
“天灾无情,百姓何辜!王爷心怀苍生,臣等感佩。但有驱策,敢不竭尽全力?王爷请直言,臣等必全力以赴,绝无推诿!”
两人立刻起身,肃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