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30节
朱载圳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从书桌抽屉的暗格中,珍而重之地取出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画着图形写着字的纸张,一一分发给张居正、宋廷表、林腾蛟、李价、张经、李天宠六人。
众人接过,凝神看去。只见纸上以精细的笔触勾勒着几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植物形态:有植株高大、顶端结着硕大棒状果实的(玉米);有藤蔓匍匐、根茎块状膨大的(番薯/红薯);也有地下结着一串串块茎的(马铃薯/土豆)。
旁边还附有简单的文字说明,提及耐旱、耐瘠、高产等特性。
“这是……新的作物?”
张经久历地方,对农事并不陌生,首先看出端倪,但眼中仍充满惊疑。
其他几人也纷纷露出讶色。
第146章 种子
“不错。”
“此乃本王此前命人多方搜寻、结合一些流散海外的异域典籍图录,确认的几种海外高产作物。”
“诸位请看说明,此等作物,半粮半菜,不择地力,即便是瘠薄山地、沙壤之地亦可生长。其产量……亩产数千斤,亦非不可能。”
朱载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响起。
“亩产数千斤?!”
饶是张经、李天宠这等封疆大吏,宋廷表等饱学之士,闻言也骇然变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以来,中土粮作,即便风调雨顺,上田良种,亩产数石已是极限。
“数千斤”这个概念,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若真有此物,岂不是……
“诸位先生不信?莫要忘了前朝旧事����‘占城稻’。”
朱载圳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微微一笑,提醒道。
“占城稻”三字一出,如同醍醐灌顶。
众人立刻想起,北宋年间,正是自南洋占城引入的早熟、耐旱、高产稻种,在中土推广,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当时的粮食压力,助力了北宋的经济繁荣。
既有占城稻先例在前,海外再有高产奇物,似乎也并非绝无可能。
“海外虽多蛮荒瘴疠之地,然天地造化,往往在人所罕至之处,藏有珍奇。这些作物,或许在其原产地不过是寻常充饥之物,无人识其宝贵。但若引入我大明,因地制宜,善加培育,或可成活命之宝,解饥馑之危。”
朱载圳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笃定。
这番话合情合理,符合人们对“宝物出自险远”的普遍认知。
众人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炽热的希望所取代。
若真能觅得此等神物,推广天下,那将是多少百姓的活路?将是多少灾荒的克星?其功绩,恐不亚于古之圣王教民稼穑!
“王爷,此等作物的种子或植株,如今何在?可能寻得?”
张经最先按捺不住,捏着图纸的手指微微颤抖,急声问道。
“据本王所知,此数种作物,原产于泰西大陆,现今已流传入南洋诸岛。”
“然而,诸位皆知,海禁虽严,闽、粤、浙、广沿海私商下海贸易者从未断绝。”
“这些商贾往来东西,接触番夷,难保没有商船曾将此类作物,当作新奇花果或压舱之物,无意间携带回我沿海某地,只是无人识得,任其荒废或仅供观赏罢了。”
朱载圳走到窗前,望向东南方向,缓缓道。
“因此,寻觅此物,需双管齐下。其一,发动沿海故旧、门生、乡谊,在闽、粤、浙、广乃至琼州等地仔细查访,尤其注意那些番商聚集的码头、夷馆,或是种植奇花异草的庄园圃囿。”
“其二,若一时难觅实物,则可尝试联系那些常年跑海的可靠大商,许以重利,请其设法从南洋专门搜寻、购买、引种回来。”
“此事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万千灾民未来能否有活路,必须秘密进行,谨慎稳妥。所需人力、物力、财力,王府全力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特别是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以及张经、李天宠。
众人此刻已完全明白了任务的艰巨与重大意义。
宋廷表、林腾蛟、李价三人本就是福建、广东、广西人士,在沿海宗族、士林中颇有关系。
张经总督两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岭南。
李天宠巡抚浙江,于浙东沿海亦有人脉网络。
这五人合力,正是一张能够深入东南沿海各个角落的、无形而有力的大网。
只要沿海地区有这些作物,肯定能找出来。
“臣等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秘密寻访,不负王爷重托,不负苍生所望!”
五人齐齐躬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使命感。
唯有张居正,此刻站在一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失落。
他是湖广江陵人,与沿海素无渊源,对此事可谓有心无力,插不上手。
“张先生,你且留在本王身边。王府诸事,朝廷动向,乃至后续此物若真寻回,该如何奏报、如何试种、如何筹划推广,其间种种机宜权衡,尚需你居中参赞,运筹帷幄。你的担子,可不比他们轻。”
朱载圳似有所觉,目光转向他,温言道。
“臣遵命!定当悉心辅佐王爷,统筹内外。”
张居正闻言,心中那点失落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被倚重的暖意。他立刻躬身。
“眼下年关在即,诸位先生可先借回乡省亲、祭祖之名,返回沿海。一来与家人团聚,二来也可从容布置,联络故旧。”
“待过了年,便即刻暗中着手寻访。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求隐秘、扎实。”
朱载圳对宋廷表等五人道。
“是!王爷思虑周全。”
五人齐声应道。
“寻访所需,可去寻总管张和,他已备好王府令牌与足量银钱。令牌可助你们在地方便宜行事,该打点的打点,该悬赏的悬赏,不必吝惜。”
朱载圳最后补充。
“臣等领命!”
五人再次行礼,眼神交汇间,已有了默契。
他们知道,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意义非凡的“远征”,目标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可能改变这个帝国亿万子民命运的神奇种子。
没有再多言,五人怀着满腔的热忱与紧迫感,告辞离去,显然打算即刻着手准备。
书房内,又只剩下朱载圳与张居正。
书房内重归寂静,炭火映照着张居正略显黯淡的面容。
他看着宋廷表等人领命而去时那踌躇满志的背影,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激昂尚未平息,便被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寻种之事固然重要,却是远水难救近火,且自己竟无从插手。
眼下三省地震,百万灾民挣扎于生死边缘,自己身为景王首席幕僚,却只能困坐愁城,空有满腹经纶,竟想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纾难之策。
“王爷,臣……惭愧!”
张居正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与自责。眼见同僚皆能为苍生社稷奔走效力,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张先生不必如此。几位先生此去东南,大海捞针,荆棘满途,能否真有所获,何时能有收获,皆是未知之数。其艰难,未必比留在京城直面这滔天灾厄更小。”
朱载圳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张居正身上,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温言道。
“能为苍生社稷谋一线生机,纵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臣亦甘之如饴。”
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更显无奈。
他并非畏惧艰难,而是苦于无路可走。
第147章 苦一苦百姓(上)
“先生拳拳之心,本王岂会不知?”
朱载圳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转为凝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张居正脸上。
“留在本王身边,肩上的担子,未必就轻了。”
“恰恰相反,有些事,非先生这等大才不能筹划。只是……不知先生是否真有决心,扛起这副可能吃力不讨好、甚至惹火烧身的重担?”
朱载圳笑着问道。
“王爷若有差遣,关乎社稷民生,纵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臣亦在所不辞!请王爷明示!”
张居正闻言,精神陡然一振,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连忙踏前一步,拱手肃容道。
“差遣自然是有,而且,这副担子,一点不轻松,它直接关乎的,便是此刻正在晋、陕、豫三省冰雪中哀嚎挣扎的……百万灾民。”
朱载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
“三省灾民?!”
张居正脸色骤变,并非因为畏惧艰难,而是瞬间洞悉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政治复杂性。
他并非不愿,而是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朝廷无钱,灾情如火,贸然插手,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灾,反而可能将自己乃至整个景王府都拖入泥沼,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