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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景王,胜天半子 第128节

  若无景王这道护身符,一旦踏出王府,严党的明枪暗箭恐怕立刻就会让他“意外”消失。

  景王救他,或许有利用之心,但客观上确实给了他一道暂时的屏障。

  死,他并不十分惧怕,在诏狱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若此刻“自行了断”或“负气出走”而横死,家人怎么办?是否会受到牵连?

  今日在花园中故意出言顶撞,激怒景王,内心深处未必没有求一个痛快、同时保全家人的绝望念头。

  可景王的反应,却轻描淡写得让他意外,甚至有些……失望。

  那并非暴怒,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将他视为不懂事孩童般的打发。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的责罚更让他感到挫败和……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一个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固执的心防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在京城多年,对景王并不陌生,贪婪、蛮横、暴虐是一个十足的纨绔王爷!

  可回想起狱中听闻的关于景王近半年的种种传闻,贤孝、善战、仁德……

  而今天他亲眼见到,更是觉得深沉难测、手段老辣。

  前后截然不同。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半年之内,有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

  “除非……他从前种种纨绔荒唐,皆是……伪装?”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这个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脑海,照亮了一些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杨继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的光芒,死死盯着景王府深处那不可见的方向。

  “若真是伪装……能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直到出宫建府、羽翼渐丰才显露真容……”

  “那此人之心志、之图谋……恐怕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沉可怕得多!”

  他倒吸一口凉气,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猜想惊得脊背发凉。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小院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杨继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又变成了一尊雕像。

  只是这一次,那雕像的眼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愤世嫉俗的火焰,更添了几分深深的困惑、审视,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萌生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在院中石板上缓缓移动,从东墙根爬到了正中,又渐渐偏西。

  冬日白昼短,不过申时初刻,天色已显出一丝暮气。

  小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王府各院准备晚膳的些微动静。

  杨继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石凳上,仿佛与那根木杖、那身旧袍一同石化。

  腹中空的感受,从最初的轻微不适,逐渐化为清晰的鸣响,再到后来成为一种绵长而顽固的绞痛,不断提醒着他肉体凡胎的存在。

  诏狱中长期的半饥半饱,早已让他的肠胃变得虚弱而敏感。

  此刻这明确的、被刻意施加的饥饿,比牢中那浑浑噩噩的匮乏更令人难熬,因为它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惩戒与驯服的意味。

  就在他感觉那饥饿感几乎要攫住全部心神时,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两名穿着普通的宦官,一人提着一个三层食盒,低头走了进来。

  他们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大活人,径直走到张经和李天宠的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张先生,李先生,请用晚膳了。”

  声音恭敬而平淡。

  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同时,两扇房门便从内打开了。

  张经和李天宠显然并未深睡,或许今日经历太过惊心动魄,思绪万千,根本难以安枕。

  两人面色虽仍带倦意,眼神却已恢复了不少神采。

  “有劳二位小公公。”

  张经颔首致谢。

  宦官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取出,摆在房内小桌上。

  虽不算极度奢华,却也十分丰盛妥帖:一碟切得薄薄的酱羊肉,一盆热气腾腾的菘菜豆腐煲,一碟油亮亮的炒鸡蛋,还有两碗晶莹的白米饭并一壶热汤,一壶热酒。

  饭菜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出来,在这清冷的小院里显得格外诱人。

  “王爷吩咐了,二位先生身体需好好补养,饭菜若有不合口味,或还需什么,尽管告知。”

  宦官垂手说道。

  “甚好,甚好,代我等多谢王爷关怀。”

  李天宠连忙道,看着那桌饭菜,眼中感激更甚。

  两名宦官完成任务,不再多言,行礼后便退出了小院,依旧没有看杨继盛一眼,仿佛他只是院子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门被轻轻带上。

  张经和李天宠互看一眼,各自回房,掩上了房门。

  片刻,轻微的碗箸碰触声和咀嚼声便隐约传了出来。

  那声音并不大,但在极度寂静和饥饿的衬托下,听在杨继盛耳中,却分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饭菜的香气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那是油脂、酱料、粮食和热气混合的味道,是活着的、安稳的味道,与他过去数月在狱中闻到的馊霉腐朽气息截然不同。

  腹中的绞痛在这一刻变得空前剧烈,肠胃仿佛在疯狂地收缩、呐喊。他能感觉到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试图用意志力对抗这生理的本能,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热米饭的柔软洁白,酱羊肉的咸香酥烂,炒鸡蛋的金黄油润……

  这些寻常食物,此刻对他而言,不啻于山珍海味。而一墙之隔,那两位不久前还与他同处囹圄、共担死生的人,却正在安然享用。

  一种强烈的、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混合着生理的痛苦与尊严受挫的羞愤,狠狠攫住了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阳光早已离开了他的身躯,暮色四合,寒意渐起。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越来越浓的昏暗里,与腹中越来越鲜明的饥饿,以及心中翻腾不息的风暴,默默对峙着。

第144章 西苑回响

  西苑,万寿宫。

  时辰尚早,冬日的晨曦透过高窗上糊的浅金云龙纹纱纸,在殿内投下几道朦胧清冷的光柱。

  光柱中,细微的尘埃缓缓浮沉。

  嘉靖皇帝朱厚��,仅穿一袭玄色绉纱的单薄道袍,未束发冠,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正盘膝端坐在紫檀木雕莲花的道台中央。

  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呼吸绵长得几乎微不可闻,似已深入定境,与殿中袅袅盘旋的檀香烟霭融为一体,物我两忘。

  殿内极静,只有铜鹤香炉口中吐出的青烟,笔直上升一段后,才被无形的气流扰动,袅娜散开。

  忽地,殿角一处本应是坚实墙壁的阴影,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一道全身裹在玄色劲装中的身影,仿佛自幽冥中渗出,悄无声息地显现在殿内。

  此人脸上覆着简单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毫无情绪的眼睛。

  他步履如猫,落地无声,几步便已滑行至道台之下丈余处,单膝跪倒,姿态恭敬却透着干练利落。

  “陛下,景王殿下于今晨辰时三刻,在其王府中院花园,接见了张经、李天宠、杨继盛三人。张居正引见,密谈约一个时辰。”

  暗卫的声音低沉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双手奉上一只不过巴掌大小、封口处盖着特殊火漆印的薄薄纸袋。

  嘉靖并未立刻睁眼,仿佛仍沉浸于玄妙的境界中。

  殿内落针可闻,过了约莫三五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缓缓掀起眼帘,眸光清冷,落在暗卫手中那不起眼的纸袋上。

  他极轻微地颔首。

  暗卫会意,起身,脚步依旧轻得如同踩着棉花,趋前数步,将纸袋轻轻放在道台边缘触手可及之处,然后迅速退回到原先的位置,再次单膝跪倒,垂首等候。

  嘉靖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一挥袍袖,动作飘逸,不带一丝烟火气。

  暗卫如蒙大赦,躬身一礼,身形向后微退,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殿角那片浓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那种带着宗教仪式感的寂静。

  嘉靖这才伸出手,取过那纸袋,指尖触感微凉。

  他并未急于拆开,反而将其置于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封口的火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透过这薄薄的阻碍,窥探儿子王府中清晨发生的一切,猜测着那些对话的可能内容。

  对于老四出手捞张经和李天宠,他内心深处是默许甚至乐见的。

  东南那盘棋下得憋屈,这两人虽蠢,却非大奸大恶,杀了可惜,留着或许还有用。

  只是这两人榆木脑袋,到死都不肯低头服软,让他这个皇帝想找个台阶下都难。

  老四此举,算是替他解了围,给了这两人一条生路,也全了他“念旧”的名声。

  倒是那个杨继盛……嘉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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