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767节

排好凑，粮难凑。

库里能拿的都拿了，周边渡口的常平仓也开到了底，连附近几个村子的余粮都一粒一

粒地借了上来。

有些排夫把自家过冬的糙米都倒进了粮袋里，婆娘在后面追着哭，说家里要饿死了。

管事的把账记在竹片上，说待熬上数日，双倍补还。

有人信，有人不信。

粮船还是走了。

就凭着一句“排帮不饿死自己人”，三百多条排，离开了白鹭洲。

到黑石滩时，已经是夜里。

那地方原是险滩，暗流多，石头滑。

那年冬天又冷得早，河面上起了冰，冰厚处站得住人，薄处一踩就碎。

滩口的冰结成了冰凌子，排一进去，竹篾和冰碴来回刮，咯吱咯吱地响。

打头的排撑到滩腰，被一道暗流卷得横过来，排身卡在两块冰岩中间，进不得，退不

得。

后头的排全堵住了，一条一条在冰面上碰碰撞撞。

再耽搁下去，粮要冻，人要乏。

带队的披风一甩，第一个跳进了水里。

几十个人跟着跳下去。

冰碴子像刀，水里像针。

诸帮众拿绳子套住排头，用肩膀抵着，用脚丫子抠着河底的卵石，一寸一寸地往前拖。

有人滑倒了，水没过头顶，又被人抓着绳子拽起来。

有人上来时，脸上已经结了冰，眼睫毛都糊在一起。

那天夜里，排是一条一条从滩上挪过去的。

死了一个，是让排底砸在水下的石头上，人再没起来；瘸了两个，是腿让冰和排给挤断

的。

那年冬天，一河两岸饿殍遍野，排帮帮众并其家属，硬是没饿死几个。

水生听得入了神，连坐着的姿势都忘了，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

眼前好像真有一条排，正从黑石滩的冰面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排身一侧，是结了冰的河面；另一侧，是泡在冰水里的肩膀和人头。慢慢地，像一群黑

蚂蚁，把一条河都拖动了。

老帮众又讲了一回恶战。

也是好些年前，不知哪个堂口的人眼红分水舵的水路，暗中收买了两个渡口，准备截断

河道。

仓促之间，分水舵只派了三条排过去，带队的只带了一面旗。

野鸭湾打了一夜，天快亮时，外头人自己把渡口还了回来。

从那以后，分水舵的旗子过湾，再没人敢放箭。

水生听得浑身发紧，像自己也在那夜的河上吹过风。

接下来，老帮众又说起水神庙。

小庙看着不显，可排帮每年开香堂、记名分、定辈分，都在里面。

能进香堂的人，才算真真正正排帮的人。

水神庙的话头一过，便说到了最近之事。

素海庄踢场，三场赌斗，分水舵几乎要输。

一个五岁大的小娃娃走上台去，就拿了条皮索，一颗用糯米搓的丸子，一甩，人高马大

的何小舟仰天倒地。

早先，水生也听过这个传闻，只当是稀奇。

一个五岁的孩子打晕了壮汉，确实稀罕，但也不是多吓人的事。

可这会儿，老帮众讲着讲着，才知晓素海庄送来的三样东西，九华玉露丸、赤焰灵芝、

冰魄寒蝉蜕，一样样报出来，水生听得眼都直了。

再讲到商略逼到李镇涛面前，要分水舵的盐路。

水生不懂盐路有多要紧，可旁边人说，分水舵的盐路一丢，半个清河的盐价都要看别人

脸色，再有什么大旱，分水舵就算凑得出排支和人手，也根本不可能买得起粮食。

最后又讲到总舵主撕了袍子做旗，当众封了领水使。

这时候，水生的后背已经凉了。

也是到这个时候，水生才慢慢琢磨透：一个五岁的娃娃，在那么大的场面里，赢了多么

关键的一局。

其间凶险，涉及的巨大利益，半点都不逊色于前面那两桩老排夫铭记于心的“大事”。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白鹭洲白日里的余温。

靠着旧屋的土墙，水生慢慢闭上了眼。

这地方，真的比杨树渡大太多了，自己连它的边都还没摸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众人就被拍醒了。

带众人出门的人叫马三，此人司属礼宾房，专管客舍，四十来来岁，走路带风，说话却

细声细气。

领着十五个人，马三先沿着洲边小路往西走，过了几片晒网场，又穿过一道低矮的乱石

坎，才在一处凹地前停下。

这地方选得极妙，四面高，中间平，站在凹地里头，四周的滩涂、河道、码头都看不

见，外头的人想往这里头望，也得先爬上石坎，再被高处的杂草挡去大半视线。

凹地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穿灰衣，系深色腰带，成品字形而立。

中间一位身材最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搭在腰刀。

马三把人领进去，压低声音介绍：“这是执法房的。中间那位是执法房主办，姓孙，专管

帮规。”

说完退到一旁，不再出声。

众人听说“执法房”三个字，都收敛了。

孙主办把视线在十五个人身上各停了一停，开口了：

“都听好了。第一件，从今日起，这处传艺禁地，没有准予，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这里的

事。学了什么，怎么学的，什么时辰学，什么人在教，一概不许往外说。爹娘问，不能

说；兄弟问，不能说；夜里说梦话，最好也把嘴闭紧了。谁要是舌头长，漏出去半个

字，不必查别的，先按帮规处置。”

“第二件，入了这里，你们学的便是分水舵的技艺。该什么时辰到，就什么时辰到；该站

着，就不许坐着；该闭上嘴，就不许交头接耳。犯了哪样，都照规矩罚，别说我没事先

讲。”

说到这里，孙主办暂听，让众人稍加消息，凹地里晨风掠过，吹得众人衣摆轻轻一抖。

“第三件，今日起，教你们这门技艺的教正，亦是本舵的领水使，领水使亲自传法，你们

十几个，运道不浅。”

这话落下，人群里有了一点点骚动。

知道领水使的人已经变了脸色，不知道的还愣着。

孙主办没理会，只把腰刀一按，往后退了半步。

众人正待再问几句，就看见马三朝来路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众人回头去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几个小小的人影从乱石坎后转出来。

几道人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从雾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