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352节
此刻，这位尊贵的继承人按着剑柄，目光投向艾克丽村庄，眉宇间虽极力维持着符合身份的沉稳，却仍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惊奇与跃跃欲试的光彩在眼底流动。
就在几天前的夜晚，他带着满腹疑窦被父亲召入那间总是弥漫着皮革与羊皮纸气息的书房，进行了一场短暂却彻底颠覆了他以往认知的密谈。
……
夜色渐深，城堡渐渐安静，男爵书房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
还未入冬就点起了壁炉，倒不是男爵阁下身体虚寒，又或是讲究奢侈，而是这间书房本身的需要。
这里是历代阿克福德男爵商议机要事务的所在，厚重的石壁内嵌着存放重要信件与古老羊皮卷轴的铁柜。
阿克福德男爵没有像往常那样安坐于他的高背领主椅中，而是在那张铺着巨大、陈旧羊皮地图的书桌前来回踱步，沉重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埃勒斯是被父亲的心腹卫士唤来的，他刚结束晚间的武技训练，身上还穿着那件旧皮甲，皮甲的系带刚刚解开，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略显散乱����他本来打算睡上一小会。
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城堡总管哈伯特爵士。
他是个清瘦的中年人，仿佛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思考而非长肉，总是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色羊毛长袍，脸上保持着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他是阿克福德男爵的堂弟，也是男爵阁下的影子、臂膀和活账本，掌管着领地上大大小小的收支与繁琐政务，他的意见，往往比绝大多数骑士的刀剑更有分量。
“从明天开始，召集两个满编小队的步兵，还有你自己的扈从，整顿好队伍，随时待命，准备跑一趟艾克丽。”男爵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下达指令。
“去艾克丽？”埃勒斯闻言吃了一惊，睡意瞬间跑了一半：“父亲，这是……为了红狐山谷那点破事？不就是一群藏在山沟里的臭虫么，怎么可能用得上这么多人手？父亲，我们确实应该和洛斯教士互相帮衬，但为了这点事就如此兴师动众，这……这未免也太……”
“红狐山谷？”男爵停下脚步，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粗壮的手指不耐烦地挥了挥，“你以为我和你哈伯特叔叔大半夜不睡觉，把你这小子从被窝里拎出来，就为了商量怎么去掏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山窝？”
“埃勒斯少爷，”一直沉默的总管哈伯特适时地开口了，他声音平缓而低沉：“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男爵阁下和我，刚刚一同仔细看过了洛斯教士派人加急送来的信。”
总管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扬了扬一直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那张羊皮纸。
那纸羊皮纸的质地明显优于寻常货色，皮料柔韧，边缘被精心切割得整齐平滑，显然经过特意挑选。
上面书写着的字迹，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能看出其工整清晰，结构端正，与寻常教士或书记官那潦草模糊的笔迹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信里怎么说？”埃勒斯转向哈伯特，他知道，比起父亲有时爆炭似的脾气，这位总管叔叔掰开揉碎的话更能让他摸清门道。
“信的前头，说了说和红狐山谷那边闹得越来越凶……嗯，跟之前几封信里抱怨的差不多，也没啥新鲜。”
哈伯特总管缓缓说道，“可有点意思的是，洛斯教士在这封信的尾巴上，添了个……嗯，挺不一样的设想。”
“洛斯教士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改变一下往常对付东南山区那些历来不服管束的区域的手段����不止于简单的威慑和收取那点微不足道的象征性贡献，或许能……更实在点儿，派咱们自己人去管一管，把那些地方攥到自己手里。”
“自己去管？”埃勒斯立刻叫出了声，眼睛都瞪圆了：“哈伯特叔叔，父亲，这可不行！咱们又不是没干过……得有七八年了吧？咱们派老卡尔带着几个人去黑石崖那次，结果怎么样？那鬼地方一年到头刮出来的那点粮食、皮子、山货，连填满老卡尔他们几个的的肚子都不够，每年都得自己掏钱修理磨损的装备！更别提隔三差五还得城堡额外费钱派人去帮他对付那些永远都杀不完的刁民！”
“硬撑了不到两年，亏得心头发颤，老卡尔自己也熬脱了形，差点疯掉，最后哭爹喊娘地求着调了回来……这根本就是一笔怎么看都血亏的交易，洛斯教士不可能连这笔账都算不过来吧？”
“你自己也知道，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男爵不耐烦地接话，语气里混合着一种发现了藏宝图却又看不懂上面鬼画符般的标记的急躁，“哈伯特，别绕弯子，你算给他听！用最明白的话！”
哈伯特总管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转向年轻的继承人：“埃勒斯少爷，您觉得，以前，我们为什么对付不了那些山谷里的贼痞”
“对付不了？”埃勒斯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几份轻蔑：“就那些肮脏的臭虫？城堡随便抬抬脚也就碾死了……可问题是，真要把咱们自己人填进那些鸟不拉屎的穷山恶水，那立马就是另一回事了！”
“哈伯特叔叔，您是很清楚的，”埃勒斯开始扳着手指头计算，语气也变得实际起来，“要想在红狐山谷那种鬼地方站稳脚跟，城堡至少得派过去三四个……就算不是顶尖好手，至少也得是能唬住人，压得住场面的老兵吧？至少得配一个脑子灵光、既能让手下人服帖，又能顺便懂点儿怎么从石头缝里榨出油水的庄头吧？还得搭上一个能写会算，管明白收支账目的书记官吧？光是这些人，他们自己，还有他们身后的家眷，张嘴要吃饭、伸手要穿衣、躺下要睡觉，哪样不得花钱？”
“唔……这还不包括前面为了让那群贼崽子们更加服帖，可能需要的抖抖威风，修个哨所，修条小路之类的额外花销……所有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大半个好村子一整年的积蓄就算是全花掉啦！”
“就这还没完呢，”算到这儿，埃勒斯的声音甚至开始微微哆嗦：“要是这路上哪段出点岔子，又或者山里那帮贼痞随便闹点事儿，第二年还得把这个开销再掏一遍！”
大约是同样想起了某段令人不快的往事，听到这里，连一贯沉稳的哈伯特总管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站在稍远的地方，阿克福德男爵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仿佛不小心嚼碎了一整颗酸涩无比的野果，眉宇间堆满了晦暗与郁结。
第349章 屠龙术
“投入如此之多，”埃勒斯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拉回，他双手摊开，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可红狐山谷那种穷僻之地，一年到头又能给我们带来些什么？”他像是在细数一堆令人厌弃的垃圾：“几头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山羊，几袋磨出来粗糙拉嗓子、连牲口都嫌弃的瘪壳荞麦，还有几张鞣制得僵硬不堪、在集市上根本卖不起价的劣质皮子……哦，若是运气特别好，或许还能享用几颗酸涩的野果，还有那些吃了不知道会不会立刻去见主宰的毒蘑菇！”
“即便蒙主宰恩典，难得遇上一次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将所有这些破烂玩意儿统统折算成银币和粮食，最多也就填掉我们为此掏空的整个仓库的一个角落！”
“而且，父亲，哈伯特叔叔，最令人沮丧的是什么呢？”埃勒斯的声音提高了些，脸上露出混合着无奈和愤懑的表情：“那就是即便我们下定决心，不惜承受巨大的亏损，固执地将自己信任的得力人手派遣过去，试图经营那片土地，最终也只会是一个糟糕的结果。”
“其实又何止是红狐山谷呢？”埃勒斯叹了口气，意态有些消沉：“就说那情况好多了，至少还有条河谷的卡拉果河涧吧����大约也是七年前，我们将老练可靠的巴顿派去时，他也是拍着胸脯向我们保证，一定为家族将那块难以管束的飞地治理妥当，将其变为一处可靠的产业吧？”
“可结果呢？”埃勒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那鬼地方，除了河谷沿岸那一小条狭窄的沃土，四周全是荒凉的石头山！为了不让跟随他去的士兵家眷挨饿受冻，为了维持住最基本的体面和对那片土地的掌控，巴顿很快就被逼得走投无路，双眼发红，发疯似地往死里折磨那些山民，恨不得用鞭子日夜驱赶他们，如同役使牲畜一样，逼迫他们在那些零散的平地上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几乎真的要将那些可怜人的骨髓都榨出来了……”
“根本没过三五年，老巴顿就彻底变了样子……”埃勒斯摇着头，一副痛心又无奈的样子：“眼里只剩下卡拉果河涧的那点收成，整天盘算计较的都是如何从那些枯瘦的穷骨头身上再榨出哪怕多一口的粮食，早就忘记了自己是阿克福德的人，哪里还顾得上家族的整体谋划？”
“我们不仅白白扔进去那么多粮食和物资，最后还活活赔进去一个原本值得信赖的得力管事！这简直……”
“这根本就不是开拓领地，”埃勒斯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这完全就是在往着火的谷仓里倒荞麦！”
“于是，被反复折磨之后，”埃勒斯最后总结，“我们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那些山民、水匪、贼痞，臭虫们在那些鬼地方自生自灭，不管他们自称‘骑士’、‘爵士’还是什么别的头衔，都只收取一些象征性的贡品……只要他们的活动范围不越过界限����好吧，只要他们的劫掠，不至肆无忌惮地威胁到我们最重要的那些地方……我们也就‘仁慈’‘大度’地听之任之了。”
哈伯特总管和阿克福德男爵也同时叹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后，哈伯特总管再次开口了：“过去的几年，几十年，情况确实就是这样……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埃勒斯轻轻地挑了挑眉毛。
“你刚才说的，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开拓这些烂地的收获，远远抵不住城堡的投入，对吧？”
“何止是比不上，实在是差太多了……”埃勒斯使劲摇头，“不过，如果仅仅是这样，家族咬咬牙，也不是实在无法忍受……”
“问题就在于，”哈伯特总管明白埃勒斯的意思：“就算开拓完成了，这些烂地的收成，也无法维持士兵和庄头的开销，对吧？”
“是的，”这一次，埃勒斯重重点头：“要么年年投入，要么连人一起丢了，家族根本就站不住脚。”
“不一样的情况，就在这里了。”说着，哈伯特总管再次扬了扬手中精致的羊皮纸：“根据洛斯教士所说的，参考艾克丽村庄今年移植蜂窝而明显增产的大丰收……红狐山谷地区，如果使用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土地，来年的收成，至少可以增加三到四成。”
“这……”听到这一点，埃勒斯楞了一下，很有些心动，但很快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三到四成……对于山谷原来的那些贼崽子……或者说，对于老巴顿他们来说的话，或许确实很多，但要是换成三四个士兵，一个庄头，一个书记官，再加上他们的家眷的话……新增加的这些收获，恐怕还是不够。”
哈伯特总管和阿克福德男爵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微笑。
“你没有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哈伯特总管说道。
“什么？”埃勒斯疑惑。
“我刚才说的是，”哈伯特总管接着说道：“如果使用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土地……”
“对啊，就是移植蜂窝，使用和艾克丽村庄一样的办法……”
“艾克丽村庄，或者说，洛斯教士想到的办法，可不仅仅只是移植蜂窝……”哈伯特总管直接截过话头：“艾克丽村庄，今年冬天就准备开荒了……嗯，开很多的荒……”
“开荒……开很多的荒……”
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火花溅到，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悄然滑入埃勒斯的脑海，让他的声音轻了下来，也让他眉头微蹙，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相当关键，但一时间难以琢磨清楚的东西。
“有了移植蜂窝，有了增产三到四成的办法……”注意到了继承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哈伯特总管露出欣慰的神色，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关键：“那些原本并不适合种地的荒地和烂地，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不错！”埃勒斯瞬间眼前一亮，身体猛地站直，“那些原本并不适合种地的荒地和烂地，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将叔叔的话，用一种近乎豁然开朗的语气重复出来，埃勒斯猛然撕开了挡在眼前的浓雾，他忍不住开始来回快速踱步，语速也越来越快：
“对！沙地！坡地！碎石地！那些经常漫水的雨沟，那些光照不好的破地方，那些土层薄得像张纸的犄角旮旯！”
“要是……要是都用上了蜂窝，收成都能多出三四成，这些破地方说不定就真能种出点像样的东西了����至少，至少够养活原本那些山民自己了����不对不对！多出来三四成啊！搞不好比他们原来吭哧瘪肚忙活一年收的还多！”
“该死，”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懊恼和兴奋交织的表情，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这么明白的道理，我怎么就……我怎么会没想到！！”
哈伯特总管和阿克福德男爵再次对视一眼，这次，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样带着恍然和些许自嘲意味的笑容。
“听起来很简单，对吗？”哈伯特总管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仿佛同样细细品味着这个突然变得清晰的道理，“可偏偏……我们之前谁也没往这上头想。”
书房里的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那是一种对于近在眼前却迟迟未被发现的巨大可能性的惊叹，以及一丝对于自身思维局限性的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其实再正常不过。
一个时代固有的思维方式，就像一道无形的围墙，将人们的视野局限在熟悉的疆域内。
一次真正具有跨越性的变革，在其出现之前，往往需要难以计数的机缘巧合去碰撞、去孕育；而在其出现之后，又总会让后来者拍着大腿感叹：“如此简单明了，为何当初我就没想到？”
不必说的太深入了，就看看艾克丽村庄早已启动的蜂窝移植吧。
到目前为止，无论规模大小、普及程度如何，前前后后通过各种方式换取走蜂窝和“技术农奴”的领主领地和教堂领地，少说也有二十余家。
可这些领主、管事、教士们，有谁由此想到了去重新定义领地的价值、去改变统治的边界？
或许，某些最精明、最敢于尝试的农夫，已经偷偷开始在自家份地边缘、那些以往不屑一顾的贫瘠角落尝试垦殖，因为他们模糊地感觉到，多出来的收成，或许能抵消额外的辛劳，以及这些烂地原本的劣势。
又或许，某个村庄的庄头，看着明显厚实起来的粮囤，心里也曾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是不是能让那些闲汉去附近的山坡上再开点荒？
但是，将一项技术增产的可能性，与大规模领土开拓、人口吸纳、进而彻底改变一个区域的统治结构和效能如此清晰地联系起来����这种跳跃性的、关乎根本统治逻辑的思维，对于一位身处其中的中世纪领主而言，就绝非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能产生的。
别看他埃勒斯此刻仿佛被轻轻一点，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但这其中的关键，其实在于之前那漫长而具体的讨论����关于为何那些“鬼地方”难以统治，关于投入与产出的残酷计算，关于忠诚如何在贫瘠中变质����所有这些铺垫，如同将干柴层层垒起，已将他的心神完全引入其中。
����这其实也是洛斯��莫尔，或者说吴清晨��参谋团，在连续好几封信件中，不厌其烦、掰开揉碎、用男爵阁下能够理解和共鸣的方式，反复阐述，才终于让男爵阁下和哈伯特总管明白的道理。
没错，这种事关社会结构和统治逻辑的变革，需要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又或者，需要一个像洛斯��吴清晨这样，天然就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视角。
早在初中时期，就完整学完了一遍的屠龙之术：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第350章 神迹，就是你一定得相信的！
在历史的宏大叙事中，“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一基本原理，常常被简化为一个时代跃向另一个时代的戏剧性瞬间。
在人们的普遍印象里，仿佛只要某个关键技术出现突破����例如，铁制农具和耕牛的广泛使用标志着农耕技术的大规模进步，于是奴隶制的枷锁便应声断裂，封建社会随之降临；又或者，当瓦特的蒸汽机在轰鸣声中开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大门，封建贵族的城堡便随之土崩瓦解，工业资本主义的新秩序即刻登上舞台����历史仿佛是在进行一种清晰的、台阶式的跳跃。
然而，如果我们将观察的镜头拉近，审视真实历史进程中的每一年、每一代人，便会发现这一变革绝非一蹴而就。
它更像地质变迁，是细微但持续的量变积累，最终引发质变。
真正的进程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每一次生产工具的微小改进、耕作技术的逐步优化，都在缓慢地、却不可逆转地重塑着社会能量的分布与博弈的格局，为生产关系的最终蜕变积蓄着力量。
吴清晨所带来的蜂窝移植之术，使得荞麦产量获得了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六十的惊人飞跃。
这在中古世界的古典封建时代背景下，绝非仅仅意味着粮仓里多了几袋粮食，而是一次足以撼动局部经济基础的能量注入，彻底改写了特定土地产出的“价值计算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