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346节
总而言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可是，看明白了又如何呢？
如果洛斯阁下是一位堂区新派过来空降教士，又或者洛斯阁下是一位年老昏聩的老管事，塔伯和老卡森或许还会壮着胆子凑上前，委婉地提醒几句此举可能引发的后果。
然而，洛斯阁下是什么人啊？这可是听几句圣典就能领悟出治疗耕牛的办法，看一眼蜂窝就神启了荞麦增产的预备役圣徒！����其心思之活络，见识之宽广，眼光之独到，哪里是凡人所能轻易揣测？
这种人作出的决定，能不知道其有可能导致的后果？
再说了，洛斯阁下是什么性情啊？能将原来往死里得罪过自己的牛倌全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既不碾死也不额外为难，冷眼旁观了足足两三个月；同时，自打成为教会学生以来，足足大半年的时光，再也没听说对谁真正发过火。����其性情之宽厚，行事之沉稳，待人之和善，别说艾克丽村庄了，大约整个阿克福德领，都早已传为美谈。
这样一个人，难道会仅仅因为六个山谷没给他足够的脸面，就急不可耐地当天报复？
好吧，就算退一万步����假如洛斯阁下此番真的是为了泄愤，就是要给红狐区域的山谷一点颜色瞧瞧！
塔伯和老卡森就更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凑上去触霉头了。
一个素来冷静的人发起了这样的狠，谁要是不知死活地拦在风头前，那真是生怕自己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几乎没费什么功夫����木屋里，小卡森呼噜呼噜吞咽食物的声响还没停呢����两人便已参透了这道命令背后的玄机，尤其是其中潜藏的风险与杀机。
再也顾不得桌上未完的饭食，塔伯和老卡森当即唤上仍在懵懂咀嚼的小卡森，火速行动起来，务求以最快速度执行洛斯阁下的指令。
属于领主����或者说管事体系����的警役家庭，大多聚居在这片区域。
三人分头奔走，很快便将洛斯的命令传达给了绝大多数警役家庭。
紧接着，凭借父亲积攒的余威……好吧，说白了，主要是仰仗“洛斯阁下亲自下令”这块金字招牌，塔伯毫不客气地要求：每家至少出两名成年汉子，立刻出发。
他们必须先行通知波恩����或者说洛斯阁下要求管事体系负责的四个田庄的庄头，再由庄头，以及庄头的儿子们带领，务必一户不落地将这道指令传达到每一个农户。
同样的，高举着“洛斯阁下亲自下令”这面大旗，塔伯甚至强硬地要求所有派出的人手都必须带上火把����这意味着，哪怕天全黑了，也得连夜办事，务必尽量将消息送到每一个该送到的角落。
天何止是全黑了……
皎洁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将冰冷的光辉抛洒在山林田野，四下里除了呼啸而过的夜风刮过枯枝的呜咽声，便只有远处林地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衬得荒野一片死寂。
这个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左右，放在中古世界，已经是万籁俱寂的绝对深夜。
将近五个小时的连夜奔走，撒出去的人手，总算三三两两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了。����考虑到夜路难行，耗时和农户们平日进山拾捡柴火所花的时间正好差不多。
警役和他们的子侄们陆续禀报：四个田庄的农户，绝大多数都已通知到位。
剩下那些没能传达的，要么是家里空无一人����今夜满月当空，天气晴好，同时还不是太冷，大约是趁着肚子吃饱，又摸黑出门赶工了。
要么呢，就是任凭你喊破喉咙，弄出什么动静，反正就是死活不肯开门����这也怪不得他们，这中古世界的深夜，住的稍偏僻些的，谁敢贸然迎接不速之客？
当日的活儿，到此便算告一段落，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塔伯吩咐警役们赶紧各自回家歇息，养足精神，次日一早再来听他差遣。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塔伯便再次下令，将重新集结的警役们又一次撒了出去。
当天的要求，除了查漏补缺，将昨夜未能通知到位的零星农户一一找到并告知之外，其他警役们的活儿更为紧要：他们将立刻前往原定的两处“合法拾柴区”，来回拉网巡视，明确告知并警告每一个还敢在这两片区域出现的家伙����即刻起，必须更换拾取柴火的地点，不得有误。
如此雷厉风行的组合措施下来，效果立竿见影。
根本没有到什么“明天的明天”，整个艾克丽村庄东面的四个田庄，仅用时一天，便完成了所有拾柴区域的彻底转换。
不换都不行。
反正，原本那两处柴火地，是一片树叶也休想带走了。
平心而论，确实是缺乏塔伯这般自幼严格培养的精英级狗腿素质，同时也由于洛斯阁下派出去护卫普拉亚的好手太多，教堂剩下的人手，办起事来终究拖沓了几分，由他们负责通知的三个田庄，拖拖拉拉直到第三天大中午才勉强将消息传遍；由其监管的最后一片“合法拾柴区”，更是到了第三日傍晚，仍有懵懂不知情的小家伙稀里糊涂闯进去捡柴火。
所幸，塔伯这边理清了自己的差事后，迅速腾出手来，将富余的人手调派过去支援。
在他的竭尽全力下，整个艾克丽村庄终于彻底地，毫无死角地贯彻了洛斯阁下的意志。
尽管通知仓促、措施强硬、毫无转圜余地，但艾克丽村庄的村民们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开什么玩笑！
柴火随便捡哦！
还不额外征收柴禾麦哦！
这等天大的好事，要不是今年这场做梦都能笑醒的大丰收，大约只能继续做梦才有了……
到了第四日，整个艾克丽村庄仿佛迎来了某种节日。
老人们拄着削磨光滑的木杖，婆娘们挎着硕大的藤筐，半大的孩子们则拖着比人还高的柴耙，就连那些平日里难得清闲，又或是家中确实特别缺乏柴火的汉子，也扛起了厚重的柴架和麻绳。
人们浩浩荡荡，如同一条喧闹欢腾的溪流，有说有笑，话语间满是对洛斯老爷慷慨与仁德的交口称赞，朝着灰岩向阳坡的方向，热热闹闹地涌去了。
蜿蜒的队伍踏过晨露未干的田埂，惊起阵阵飞鸟，蓬勃的生气驱散了深秋的早寒。
并相当有效率地就在当天，
乐极生悲了。
第342章 抢劫有理！挨打有奖
傍晚时分，塔伯和老卡森一边交谈，一边站在屋外，看着陆续从村外归来的人流。
大多数村民背着高高的柴捆，脸上洋溢着满足而疲惫的笑容，相互打着招呼，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很快，两人的目光被一小群人吸引住了����他们同样背着柴火，但神情却是异常的激动愤慨，好几人身上还沾着泥土，衣衫被扯得略显凌乱，甚至有人眼角带着些许青紫。
这些人聚在一起，比手画脚、声音高昂地议论着，唾沫星子横飞。
塔伯皱了皱眉，迎了上去：“嘿，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终于被野狼给追上啦？”
见到是塔伯，这群人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听不清个个数。
“唉……是塔伯小少爷呀……”
一个叫老吉姆的自由民把背上的柴捆往地上一顿，一把扯开了汗湿的旧麻衣，露出了精瘦的胸膛和胳膊，以及好几道新鲜的血印子，上面还抹着一层暗绿色的药膏，看着更显狼狈，裤腿上更是沾满大片的泥渍。
喘了几口粗气，老吉姆气哼哼地接着说道：“……您瞧瞧吧，老吉姆今天算是倒了霉啦……”
“嗯？”塔伯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是怎么了？”
“唉，红狐山谷那帮贼崽子，太不是东西了！”老吉姆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嚷道：“大大火最烫人的时分，我钻进了林子，在坡下那片栎木林里找了块阴凉地歇歇脚，正好看到了一小片坡下的枯枝，刚拢到一块，边上就冲过来三四个人，非说那是他们先瞧见的！是他们的！”
“唉，他们先瞧见的就先瞧见吧，我就说：好的，那，你们就拿走吧……”
“他们说不行！塔伯小少爷，您听听，他们居然说不行！”
大约老吉姆的遭遇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说了许多遍，这话一出，边上的村民们立刻感同身受地爆发出不满，有人呸呸地朝地上吐着唾沫，有人挥舞着拳头，还有人气得直跺脚，嘴里也接二连三地咒骂着“强盗”、“山老鼠”、“贼崽子们”！
“那么，”塔伯目光扫过老吉姆身上那更像是荆棘刮擦而非殴打造成的痕迹，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问道：“他们想怎么样呢？”
“他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老吉姆的声音猛地拔高，“他们居然说，不单是地上还没捡的枝杈是他们的，连我����老吉姆我自己弯腰撅腚、辛辛苦苦捡来、拢好、还仔细捆好了的柴火！也是在他们地头上捡的，也得给他们留下！塔伯小少爷，您听听！这世上还有这种道理吗？！”
“放他们的狗臭屁！”
“抢到我们艾克丽村子的人头上了？！”
“主宰咋不用雷劈死这群黑心烂肺的！”
村民们群情激奋，各种带着泥土气息的怒骂声瞬间将塔伯淹没。
人当然不能太不合群啦，塔伯连忙也顺势皱紧眉头，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怒色：“这就太过分了！简直蛮横无理！”
“对啊！”得到大伙儿，尤其是得到了塔伯的声援，老吉姆的嗓门更大了，仿佛自己占尽了全天下的道理：“那我能答应吗？肯定不行啊！我就背起我的柴火，准备绕开这群贼崽子……没想到……他们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猛地冲过来，直接就上手来抢我的柴捆！一个个连打带踢的，您瞧瞧，这给我踹的！还有这里，您看，害我这么一绊，差点就没直接滚进旁边的石头沟里去！要不是我死死抓着柴捆没放手……”
指着身上的泥污和划痕，老吉姆充满了后怕与委屈：“我就大喊‘有人吗？有人吗！’‘艾克丽的被抢啦！’……还好，哈罗德就在旁边砍柴，布兹也正好离得不远，他们听到了动静赶紧抄家伙赶过来，那些家伙见我们的人越来越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这才自己溜啦……”
“嗯，这事儿我知晓了，”塔伯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这等蛮横之事，教堂那边，你们去禀告了么？”
“没有没有，”老吉姆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这么点儿破事儿，我们哪敢烦扰洛斯阁下呀……就想着自认倒霉算了。”
“可是，”旁边一位村民接口，脸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刚回村没多久，事儿就传开了……”
村民的话音刚落，又一位迫不及待地补充，语气里充满了对洛斯老爷的赞叹：“……没过多久，真的，就一小会儿！就有两个牛倌学徒，背着药筐子找上门来了！说是奉了洛斯老爷的命令，特地来给我们瞧瞧有没有伤着！”
“对对对！”又有人抢着开口，仿佛生怕错过了这分享荣耀的时刻，“领头的学徒是小埃里克，他说了：‘洛斯老爷吩咐，给大伙儿仔细瞧瞧，天气就要转冷了，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何止是瞧瞧呀！”老吉姆再次提高了嗓门，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小埃里克看得可仔细了！用那清凉凉的药汁子给我擦了又擦，还留了一小罐捣好的草药糊糊，嘱咐我记得天天敷……瞧瞧，就是这个，你们有谁见识过吗？”
“还没完呢！”老吉姆接着说话，又从柴捆里掏出一只小布袋，高高举起：“看伤的牛倌学徒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个警役！手里提着个口袋，当着大伙儿的面，用木碗实实在在地量了一袋荞麦给我！说是洛斯老爷赏下来：‘念你们刚换地方，就突然受了惊吓，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稍微补一补身体！’”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将洛斯阁下如何及时知晓、如何派人医治、如何赏赐粮食的过程拼凑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被重视的激动和对洛斯老爷慷慨仁慈的无限感激。
“是啊！洛斯阁下真是…真是没得说！”塔伯立刻跟着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慨和认同，“然后呢？向阳坡那边，没出别的事儿了吧？”
“那可就多啦！”听到这话，一个一直挤在旁边看热闹、名叫奥尔伯里的年轻汉子迫不及待地插嘴，“老吉姆大叔这还算好的呢，起码柴火没丢……啧，我们庄里头的皮埃尔才叫真倒霉！你们是没瞧见！”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仿佛亲眼所见：“皮埃尔那家伙，今天运气不错，吭哧吭哧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捆好了一大捆顶好的干柴，粗得像小腿肚似的！他正抹着汗歇口气呢，也不知道从哪儿就冒出来两个红狐山谷过来的生面孔，膀大腰圆的，眼神凶得很！”
奥尔伯里模仿着那两人的样子，恶声恶气地说：“他们上去就指着皮埃尔那捆柴，硬说里面有好多枝杈是他们刚才砍下来暂时放在那边的，非说是皮埃尔偷拿了！皮埃尔哪能受这冤枉气？当然不认啦！于是就这么吵吵起来了，推推搡搡的……结果，对方那个脸上带疤的混账，抬手就给了皮埃尔眼眶下面一下子！哎哟，那一下重的，当时颧骨就青紫了一大片，眼看着就肿起来了！”
“要不是我们旁边还有好几个艾克丽的老邻居，听到动静不对，赶紧抄起柴刀和棍子围过去……”奥尔伯做出一个后怕的表情：……皮埃尔今天怕是要吃大亏！唉，可惜了那捆柴火，最后还是被他们给扛走了……”
“还有呢还有呢！”快嘴莫里斯终于抢到了说话的口子，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替自己人抱不平的神情，“你们都没听说铁匠家的帮工小乔尼的事儿吗……那才叫难受呢！”
莫里斯刻意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令人愤慨的秘密：“小乔尼那孩子，大伙儿知道吧？平时老实巴交的那个……今天他跟着田庄里的五六个人，一起在东坡那片转悠……远远地看见一堆油性十足的松木枝����那可是顶好的引火柴！”
“小乔尼就赶紧跑过去啦，没想到树后面躲着个红狐的独眼汉子，说那堆松木枝是他刚拢好的！”
“唉，刚拢好的就刚拢好的吧，大伙儿都知道，小乔尼多老实啊，当时就想走了……”
“谁知道那家伙，真是凶神恶煞！”快嘴莫里斯猛地板起脸来，“大概是胆子太小了，小乔尼不小心拌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跌到了松木枝的边上，那汉子猛地就站起来啦，手里紧紧攥着砍柴刀，瞪着他那只独眼，像是要吃人！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说我们艾克丽的人想仗着人多抢他的东西？”
“小乔尼吓坏了，看到了刀子，就赶紧弯腰捡了几根松木，唉，这小可怜，肯定只是想着防身而已……结果那蛮子！马上就发作啦！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狠狠地给了小乔尼一下！小乔尼当场就摔了个大跟头，那坡多陡啊！小乔尼咕噜噜滚下去好几步，手肘和膝盖全磕破了，当时就哭出来了！”
“田庄里的几个赶紧冲下去扶人，那独眼龙还举着柴刀冲着他们比划，骂骂咧咧地不让靠近……那疯样子，啧啧啧，真怕他真的动刀，没办法，大伙儿只好护着小乔尼，先赶紧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