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259节
蜡油落到第七滴,凝成一朵不规则的小花。
李察看了一下花的轮廓。
五瓣,最大那一瓣朝东,中间偏出一道细缝。
老比格教过的几种符号他都熟,今晚这一朵不属于任何一种。
蜡话里有一种说法:占卜师占到自己看不懂的形状,多半是当下你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影响到了蜡油凝固。
李察吹熄蜡条,把碟面擦干净。
占卜练习告一段落,他又取出夏洛特送的那本《北方文学评论》。
自己也差不多该开始动笔了。
他先把整本通读了一遍。
文风大体分两路。
一路是北部矿工子弟的散文,写父亲在井下、母亲在洗衣房、自己在矿区小学读书的事。
字句质朴,结构简单,几乎不用什么修辞,靠的是真诚取胜。
另一路是受过文法训练的少年,写春日雏菊、夏日的湖、秋日栗子、冬日炉火。
修辞讲究,意象绵密,结构对称,每一段读下来都在排比。
可夏洛特圈出来的那几篇,全是第一路。
李察在第二路的某篇旁边看到她的红笔批注:“文字漂亮,可惜空了”。
他合上订阅本。
第一份构思,他准备写自己的西塞罗杯经历,落点是“一个北方少年如何在帝都站住脚跟”。
写到第二段的时候,他自己读着觉得不对。
文字里头的自己比真的自己要光鲜从容得多,这可和“真切”沾不上边。
修一遍后,读完更不对,这成了一份让招生办留意的比赛经历。
李察把纸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第二份构思,他写的是赫顿先生。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他自己警觉了一下。
把帷幕后那一层抹掉后,赫顿先生这个形象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在北方工业城市坚守古典的旧式教师?
这种形象,在第二路那批文章里头已经被写到烂。
到了晚上,李察书桌上左手边已经摞了七八团废纸。
伊芙琳进来送热牛奶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些废纸团是干什么的?”
“……写东西。”
“写什么?”
“投稿。”
“给谁?”
“一个杂志。”
伊芙琳把热牛奶放下,伸手要去翻最上面那一团。
李察一巴掌按住。
“别看。”
“为啥?”
“没写好。”
“我又不会嘲笑你。”
“……”
“好啦好啦。”伊芙琳收回手:“写完了拿给我看,我帮你挑哪一篇最好。”
“你怎么挑?”
“看哪一篇我看哭了,就是哪一篇。”
“你这个标准……”
“怎么了?”
“写得最难过的文章,不一定写得最好。”
“那写得最好的文章是什么样?”
李察想了一下。
“写完之后,写的人和看的人都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伊芙琳没听懂。
她端着空托盘走出去,临关门前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别熬太晚。”
“好。”
门关上之后,李察把热牛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杯壁烫嘴。
他把杯子搁回去。
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空白稿纸。
他写了第一句。
“矿渣巷东头第三户是个鳏夫,姓伯恩斯。”
“他在码头扛煤,扛了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他咳出血来,没敢去医院。”
从自己和身边人的视角里抽出来后,他发现自己能写的东西其实很多。
为什么伯恩斯不去医院?
布里斯顿北区的市立医院在河对岸富人区。
乘有轨电车单程两便士,门诊登记费六便士,医生检查另收一先令,后面买药更是持续的放血槽。
这些加起来对威廉姆斯家也算不上小钱,何况一个独居鳏夫。
但钱只是表层。
按照南区码头工会的规矩,连续三天不到早班点名,岗位会被划掉。
划掉后想重新申请,得排到工会候补名单最末尾,重新轮上空缺至少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对一个六十二岁的人来说,积蓄会被房租和煤炭吃光,面包要赊账,冬天的羊毛要靠教区捐赠。
隔壁主妇路过院门时,也会用看穷人的眼神往里瞥一下。
李察的笔尖重新落到纸上。
他想起寒假实习时,在惠特康姆翻过的一本破旧册子。
当时麦克尼尔夫人闲聊时随手递给他看,里面有一行小字让他至今记得:
“领取教区救济者,需在登记簿上签字确认无业身份。
连续受领满二十八日者,姓名转入永久档案。”
永久档案是一份卡片簿,蓝色封皮,按教区分列。
一旦上了卡片簿,此人就在劳动力市场上被划掉。
伯恩斯不能上那个簿子。
这就是所谓的“次于资格原则”了。
受救济者必须过得比最底层劳动者更差,否则没人愿意去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这一条原则被堂堂正正写在《济贫法》的法案解释条文上,连掩饰都不带的。
整套济贫制度,真正目标就是去维持住这些廉价劳动力,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让咳血的人不敢看病;
得病的人不敢停工;
停工的人不敢登记;
登记的人回不到劳动力市场。
在这套机器自己的目标上,它运转得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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