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256节
“他在码头扛煤,扛了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他咳出血来,没敢去医院。”
从自己和身边人的视角里抽出来后,他发现自己能写的东西其实很多。
为什么伯恩斯不去医院?
布里斯顿北区的市立医院在河对岸富人区。
乘有轨电车单程两便士,门诊登记费六便士,医生检查另收一先令,后面买药更是持续的放血槽。
这些加起来对威廉姆斯家也算不上小钱,何况一个独居鳏夫。
但钱只是表层。
按照南区码头工会的规矩,连续三天不到早班点名,岗位会被划掉。
划掉后想重新申请,得排到工会候补名单最末尾,重新轮上空缺至少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对一个六十二岁的人来说,积蓄会被房租和煤炭吃光,面包要赊账,冬天的羊毛要靠教区捐赠。
隔壁主妇路过院门时,也会用看穷人的眼神往里瞥一下。
李察的笔尖重新落到纸上。
他想起寒假实习时,在惠特康姆翻过的一本破旧册子。
当时麦克尼尔夫人闲聊时随手递给他看,里面有一行小字让他至今记得:
“领取教区救济者,需在登记簿上签字确认无业身份。
连续受领满二十八日者,姓名转入永久档案。”
永久档案是一份卡片簿,蓝色封皮,按教区分列。
一旦上了卡片簿,此人就在劳动力市场上被划掉。
伯恩斯不能上那个簿子。
这就是所谓的“次于资格原则”了。
受救济者必须过得比最底层劳动者更差,否则没人愿意去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这一条原则被堂堂正正写在《济贫法》的法案解释条文上,连掩饰都不带的。
整套济贫制度,真正目标就是去维持住这些廉价劳动力,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让咳血的人不敢看病;
得病的人不敢停工;
停工的人不敢登记;
登记的人回不到劳动力市场。
在这套机器自己的目标上,它运转得非常成功。
整个机制咬合得严丝合缝,每一道流程都有名字。
济贫法、永久档案、工役制度,每道流程在白纸黑字上都写着“为困者计”。
可整套系统转起来之后,困者只能往下走,不能往上爬。
楼下传来妹妹的声音,她正在和母亲商量明天要不要去市集买黄油。
李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下一段,他想写救济院。
布里斯顿北区救济院位于莫尔顿街尽头,三层灰砖楼,铁门常年半掩。
门口有一块铜牌,刻着“贫者之家·一八六七年立”。
去年路过一次,他能看见门口排队的人。
队伍里大部分是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看上去有残疾的中年男人。
李察当时没有多看。
可现在他想了起来,队伍里没有一个身体完整的男性。
按规定,无残疾男性进救济院后,每天必须参与“工役”,拆麻绳、敲石头、清扫公共道路。
工役没有报酬,只换两顿饭和一张床。
李察把这一层关系写在稿纸边上,连了一个箭头到主文段落。
伯恩斯的故事,从神秘侧的角度看,不单纯是社会问题。
一个被绝望和怨恨压垮的人如果自身有潜在回路,死亡后有概率化为游魂,无回路也会留下殁声。
殁声聚集多了,附近会出现各类轻微异常:屋内回响、夜半敲窗、睡觉做噩梦。
如果某片区域殁声密度持续上升,邪物就会被吸引过来,因为殁声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
李察突然想到,工业革命以来,工业城市的殁声密度每年都在升高。
分驻办工作量翻倍,不仅是帷幕本身在变薄,还因为底层人口死亡密度在变高。
每多一个伯恩斯独自咽气在木板床上,分驻办下一年的加固预算就要多增加。
温特沃斯之前抱怨过预算紧张,老比格抱怨过附魔弹成本上升,菲尔德上尉抱怨过北方各地外勤任务量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在抱怨账面上的数字,可没有人去算账的源头。
李察没往稿纸上写太多。
帷幕后的事情不能放进表世界杂志,但骨架可以留下,等找到合适语言再披一层皮。
骨架是一个独居老人之所以咳到吐血也不去医院,是因为整套制度专门设计来防止他停下来;
制度让他不停下来,是因为停下来的人会变成负担;
可他不停下来的代价,是哪一天突然倒在码头石阶上,最后一口气吐进河水里。
最后那一口气是会发出声音的,只是表世界的人听不见。
煤矿主、纺织厂主从压榨里赚到的钱进了私人账户。
殁声泄漏引出邪物后,清理的账单算到国家支出上,由全体纳税人分摊。
再说了,这还能让分驻办预算每年一直涨。
如果伯恩斯们都过上了体面日子;
如果在工业区的夜里,不再有人独自咽下最后一口气;
殁声会减少,邪物会变稀。
老比格薪水会跟着砍,菲尔德上尉的外勤津贴会跟着砍。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的排序会被进一步压低。
整个神秘侧体系,其实都是这套不公的受益者。
哪怕是被动受益者。
李察想到这里,从鼻腔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学者钻研再深,碰不动工厂主账本上每个月的利润;
猎手斧子再快,劈不开议院那些老爷们的脑袋瓜子;
帷幕后那么多了不起的力量,到了真正源头面前,全都使不上劲。
至于大精通和以上的某些高位者,或许自己也在这个制度中受益?
李察不敢再往深的地方推测,他的灵感已经开始预警了……
第175章 小姨到访
这天下午,李察被母亲从书房里拎了出来。
他原本正坐在桌前,把边界石第三组铭文那一行罗马化转折点的笔画拆开来分析。
“下楼。”
“我正在……”
“下楼。”
母亲的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李察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斜照进院子,把晒过的床单照成了一面飘动的旗。
他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墨水瓶上。
“几点了?”
“两点,下午茶时间。”
“我以为还得过半小时。”
“今天提前。”母亲松开手,但人没离开:“你妹妹在楼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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