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308节
“所以你就冒充巡抚?殿下贵为皇子,岂可冒用朝廷命官之名?纵有为民之心,也当依律而行!如此僭越,置国法于何地?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纲纪何存?”魏仲卿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义愤填膺的激愤。
这话诛心,直指崔一渡行为的危害性,不仅针对他个人,还针对整个朝廷的统治根基。
许松槐连声附和,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圣上明鉴!微臣当年确受蒙蔽,以为真是崔巡抚驾临。但微臣并未贪墨款项,那些百姓皆拿到满意的补偿,总计四万两……”
“许大人,”崔一渡忽然打断,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百姓每户拿到的足额补偿银,可是县衙所发?”
许松槐脸色一变,支吾道:“自、自然是……”
“可我查过户部存档。韩公,请呈给父皇。”崔一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韩公公接过,放在御案上。成德帝展开细看,脸色愈发阴沉。那上面是户部的原始记录,温泉行宫修建和征地款项总计八万两,其中征地拆迁补偿仅一万。余下七万两,三万两用于行宫修建材料,一万两用于工匠工钱,还有三万两……账目模糊。
崔一渡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许松槐的心上:“温泉行宫修建和征地款项总计八万两,其中征地拆迁补偿仅一万。敢问许大人,百姓拿到的四万两从何而来?”
“这、这是……”许松槐汗如雨下,语无伦次,脑中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三皇子连户部的存档都调出来了。
崔一渡一针见血:“那是你准备孝敬巡抚的贿银。你原本只给了百姓一万两,自己吞了三万。但‘崔巡抚’突然驾到,你慌了手脚,连夜凑了四万两贿赂‘巡抚’,以保自己乌纱。而‘崔巡抚’收到贿银后,并未私吞,而是暗中派发给受害的百姓,每户三百两,一百三十三户,总计三万九千九百两。余下一百两,给了附近的乞丐。这些,都有百姓可以作证。”
他转向成德帝,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悔:“父皇,儿臣当年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冒充巡抚确是大错。但那一万两补偿款,本就不足以安置百余户百姓。儿臣思来想去,唯有此法,能在最短时间内将钱送到百姓手中。儿臣愿领冒充之罪,但请父皇明察,许松槐贪赃枉法、辱灭天恩,亦是重罪!”
许松槐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完了。那些百姓的签字画押,那些他当年以为只是走过场的东西,如今成了勒死他的绞索。
第496章 皇图:旧事重提3
魏仲卿见状,立刻转移话锋,声音更加激愤:“即便如此,殿下冒充朝廷大员仍是重罪!法不容情,若因情废法,国将不国!今日殿下能以‘为民请命’为由冒充巡抚,明日他人便能以‘清君侧’为由起兵谋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这话说到了成德帝的心坎上。
皇帝最在意的是什么?是皇权的威严,是法度的不可侵犯。三皇子的行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终究是僭越了皇权,挑战了法度。今天他可以为了百姓冒充巡抚,明天他会不会为了皇位……
成德帝的眼神锐利起来,那浑浊的眼中射出审视的光,在崔一渡脸上划过。
“太师说得在理。”崔一渡竟再次认同,这让魏仲卿又是一愣,“父皇,儿臣知罪。但儿臣想问,若当时儿臣按部就班,许松槐闻风转移赃银、销毁证据,那些百姓还能拿回他们的补偿款?”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压抑的痛楚:“那时天寒地冻,百姓无房无地无粮,如何能熬过?等朝廷查清此案,不知要等到何时。法理不外乎人情。儿臣愿领冒充之罪。但请父皇明察,朝廷拨付的补偿款,许松槐竟敢克扣,百姓的活命钱他敢吞没,此等蛀虫若不严惩,如何对得起天下万民?”
许松槐浑身发抖,连连磕头,额上已见血迹:“陛下明察!景王殿下这是诬陷!百姓拿到足够的补偿,绝无克扣!”
崔一渡冷笑一声:“要不要让温泉县的百姓出来作证?四年前那一百三十三户受灾百姓中,如今还有十来户在温泉县附近居住。他们每个人,都记得当年那位‘崔巡抚’是如何把银子一家家送到他们手中的。也记得,许大人当初是如何逼他们签字画押,同意那区区几十两补偿款的。”
“我、我……”许松槐语无伦次,脑中一片混乱。他忽然想起魏仲卿的承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魏仲卿,嘶声道,“太师!您说过,只要我作证,就保我无恙的!您亲口答应过的!您说会保住我的家人,您说……”
此言一出,魏仲卿脸色剧变。成德帝眼中寒光一闪,那目光像刀子,在魏仲卿脸上刮过。
卫弘睿连忙喝道,声音尖锐:“许松槐!你胡说什么!太师何时与你说过这种话?分明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胡乱攀咬!”
许松槐这才意识到失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不仅官位不保,恐怕连性命都难保。魏仲卿为了自保,绝不会承认那些承诺。
那些承诺本就不可靠,是他病急乱投医抓住的救命稻草,如今这稻草反而成了勒死他的绳索。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成德帝缓缓开口,声音疲惫不堪:“传刑狱司陈煜西。让他火速前往温泉县,调查取证,查明当年温泉县拆迁案真相。务必七日内回禀。”
韩公公躬身,声音低沉:“遵旨。”
成德帝挥了挥手,像赶苍蝇,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许松槐革职待查,交由刑部审理。三皇子卫弘驰,暂停刑部事务,在府中禁足,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发落。”
许松槐被两名侍卫架起,拖出御书房。他双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靴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口中还在喃喃,像疯子的呓语:“太师……救我……您答应过的……我的妻儿……”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成德帝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风中残烛。韩公公连忙递上帕子,帕上竟有斑斑血迹,在明黄色的丝绸上格外刺眼。
崔一渡跪地叩首,声带哽咽:“父皇!儿臣请父皇保重龙体!儿臣愿领一切责罚,只求父皇安康!”
皇帝挥挥手,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示意众人退下。他起身,身形晃了晃,两个内侍连忙上前搀扶。
“儿臣领旨。”崔一渡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起身。膝盖有些麻,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走出殿门。
卫弘睿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低笑道:“三弟好手段,流落民间也能翻起大浪,让为兄佩服。可惜,这样精彩的戏,本王却错过了。”
崔一渡目不斜视:“皇兄谬赞了。比起皇兄在朝中运筹帷幄,我这点小伎俩,不值一提。”
卫弘睿脸色一僵,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魏仲卿走在最后,脚步很慢,似乎在思索什么。经过崔一渡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那是无声的较量,是多年积怨的碰撞。
“三殿下好胆识。只是这胆识,能保你到几时?”魏仲卿压低着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声音像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崔一渡淡淡道:“太师说得是。不过太师也要保重身体,毕竟……年纪大了。”
魏仲卿眼中寒光一闪,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背影在长廊中拖得很长。
崔一渡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清楚:今日许松槐倒台,魏仲卿计划受挫,看似自己赢了,但实际上也付出了代价。暂停刑部事务、禁足府中,没有了权力,就会处处被动,任人宰割。
而接下来,魏仲卿绝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大皇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父皇病重,储位未定,朝局还不知会变成何等模样。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宫门下钥的信号。悠长的钟声在皇宫上空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个多事之秋敲响警钟。
......
崔一渡再次被禁足府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成德帝并未让卫弘睿暂代刑部事务,故而卫弘睿也不敢派府兵把守景王府,那等于明目张胆地僭越。府门外只多了两个内侍监派来的小太监,十五六岁的年纪,举止拘谨,说是“伺候殿下”,实则是监视。
汤耿曾提议将他们“安置”在偏院,崔一渡却摇头:“就让他们守在门口。既然父皇要‘伺候’,那就好好伺候。”
于是这两个小太监便在王府大门两侧各设一张凳子,每日从卯时坐到戌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偶尔有访客,他们便恭敬地收起名帖,然后一溜小跑去禀报,从不敢耽误。
崔一渡倒也不在意,每日在府中读书练武,和王妃乔若云对弈品茶,赏花喂鱼,过得甚是悠闲。有时他会在花园凉亭里一坐就是半日,只看着池中锦鲤游弋;有时则在书房练字作画,一笔一划,极尽工整,仿佛外界纷扰与他无关。
第497章 皇图:禁足
午后,阳光正好。
崔一渡与乔若云在亭中对弈。
“殿下今日心不静。”乔若云忽然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轻柔却不失力道。她落下一子,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啪”声。
崔一渡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乔若云:“何以见得?”
他轻笑,将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平日与殿下对弈,最多百手便可见分晓。今日已下一百五十手,殿下却还在试探,未出杀招。可是还在烦心?”
崔一渡放下棋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什么都瞒不过你......四年前的旧案,只是开始。接下来,魏仲卿必会联合大皇子,还有朝中那些对我不满的势力,一举将我扳倒。”
乔若云柔声道:“殿下为民请命,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问心无愧?”崔一渡苦笑,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若云,朝堂之上,从来不是问心无愧就能立足的。魏仲卿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虽剪除了他部分羽翼,但根基尚在。何况……还有恒王。”
乔若云蹙眉:“恒王?他不是一直中立吗?”
崔一渡摇头:“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中立?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恒王在等,等一个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时机。如今父皇病重,储位空悬,他的机会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在观察,在看谁最有胜算,然后……待价而沽。如今魏仲卿抛出我的把柄,恒王必然会在父皇面前进言,或是保我,或是踩我,取决于他认为哪边更有利。”
乔若云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崔一渡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等。”崔一渡只说了一个字,反握住乔若云的手。
“等?”
“等魏仲卿出招,等大皇子动作,等恒王表态。只有他们动了,我才能看清局势,找出破绽。如今我在明,他们在暗,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圈套。”
乔若云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这些朝政大事,自己不便多问。她只握紧崔一渡的手,轻声道:“无论殿下作何决定,若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正说着,梅屹寒匆匆走来,在亭外停步,躬身道:“殿下,有客到。”
崔一渡问,没有松开乔若云的手:“何人?”
梅屹寒压低声音:“江公子、楚老板,还有沈统领。从密道来的。”
崔一渡这才松开手,转向乔若云:“我去去就回。”
乔若云微笑点头:“殿下忙正事要紧。我去吩咐厨房准备些点心,等你们谈完,也好垫垫肚子。”
“有心了。”
梅屹寒在书房门外守卫。崔一渡推门而入,江斯南三人已等候多时。
地道经过修缮,变得更为宽敞,这次他们身上没有沾上泥土,行动也更为从容。但三人的神色却不见轻松。
他们见崔一渡进来,起身行礼。
“都坐。”崔一渡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有何消息?”
楚台矶率先开口,神色凝重:“殿下,据我的人探得,魏仲卿已联络礼部、吏部、工部数位官员,准备联名再奏,称殿下‘藐视法度、欺君罔上’。奏折的草稿措辞极为严厉,引经据典,直指殿下当年冒充巡抚一事‘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奏折的抄本,字迹工整,但内容却字字诛心。
崔一渡扫了一眼,冷笑道:“‘国之法度,乃社稷基石;君之威仪,乃天下表率’……倒是会扣帽子。”
楚台矶继续道:“不止如此。大皇子那边也有动作,昨日他的门客与魏仲卿心腹旬元机会面,在城南‘醉翁局’天字三号房,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虽不知内容,但绝非好事。另外,六皇子近日频频出入恒王府,有时一日去两次,不知在密谋什么。”
崔一渡沉吟片刻,喃喃道:“六皇子……他,平时看着没主见,没想到也会凑这个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