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302节
梁玉点头:“这次,大皇子总算抓住了机会,朝局重塑指日可待。”
魏仲卿轻哼了一声:“三皇子,你当年在江湖上是怎么跌倒的,今后仍会栽在同一个坑里。”
......
景王府被围第三日。
秋雨连绵不绝,细密如雾,将王府高墙外的青石板路浸得一片湿亮,积水浅洼中偶尔泛起涟漪。
大皇子派来的府兵披蓑戴笠,每隔五步一人,如铁钉般牢牢钉在雨中,纹丝不动。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昏黄的光映出他们腰间长刀上冰冷的反光,肃杀之气弥漫长街。
刑狱司的黑甲卫士则把守着各处街口,盔甲沉黯、眼神凌厉,任何接近王府三丈内的行人皆要遭受严厉盘问,稍显犹豫便会被押至一旁详细搜查。
唯有每日辰时,送菜老仆老王能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木车,在四名卫士的搜身与严密监视下,缓缓进入王府侧门。车上的米面菜肉皆要经过彻底翻查,连白菜都需一棵棵掰开验看,鸡蛋也要逐一对着光照检,防的是夹带密信或毒药。
王府内,崔一渡放下手中的卷册,起身踱至窗前。他视线掠过庭院,那里本该有两个仆人持帚洒扫,此时却空寂无人。自他被变相软禁以来,两百府兵暂时被兵部收回,他令下人不得四处走动,王府内到处死气沉沉。
崔一渡转过身,烛火映出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形。书房中檀木书架直抵房梁,上面放满了书册,满室沉静墨香。他缓步走向西墙,目光落在那幅《寒梅图》上。
忽然,他动作顿住了。
并非听见,而是感觉到从地板之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富有节奏的震动。不是脚步声,亦非雷声闷响,反倒像是……某种敲击。
崔一渡屏住呼吸,缓缓退至书案旁,右手无声地按上剑柄。剑身出鞘时竟无一丝声响,剑刃在烛光下泛出一道金色光泽。
震动戛然而止。
他凝神片刻,以为不过是错觉,正要还剑入鞘。
“喀。”
又是一声,较前次更清晰、更坚决,来自书房东南角的一方青石地砖。
崔一渡眼神骤冷。他步履轻如落叶点水,瞬息间已移至声源之处。那是一块两尺见方的青石地砖,与四周严丝合缝,平日里毫不起眼。可此时,砖缝之间正簌簌渗出极细的灰尘,微微扬散于空气之中。
有人在下边。
他剑尖下垂,正对砖缝,压低声音喝道:“谁?”
无人应答。
崔一渡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呼吸却已调节至极浅极缓,若砖下藏的是刺客,这一剑刺下,当可贯穿对方肩胛,令其瞬间失去行动之力。
“咔哒……”
地砖忽然一动,不是被外力撬开,而是整块向内滑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陈年灰尘蓦地腾起,在烛光中纷乱翻卷。
紧接着,半张脸从黑暗中浮现。来人满脸泥灰,额发沾着蛛网,狼狈不堪,可那一双眼睛却明亮狡黠,即便在如此窘迫的情形下,仍旧含着三分笑意。
“小江。”崔一渡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惊异,只有一种久违的松弛。他收剑回鞘,伸手将来人从洞中一把拉起。
第485章 幻狱京华:生路
江斯南跃上地面,浑身沾满污泥与某种陈年积灰,活似刚从古墓中爬出。他一边拍打衣袍,灰尘飞扬,呛得自己连声咳嗽,一边却还咧嘴笑:“景王殿下,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外头那些黑甲卫可真真是尽职尽责,连只野猫路过都要查三代祖宗。”
话音未落,地道中又钻出一人。
是谷枫。他的动作略显滞涩,左肩明显紧绷,不敢发力,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刚一上来便立即低声道:“老子快被憋死了,哦,殿下!”
“伤未好全,慢些起身。”崔一渡扶住他手臂,能清晰感觉到谷枫肌肉因疼痛而绷紧,“药可按时敷了?”
“敷了,殿下的金疮药见效极快。”谷枫站稳,迅速退至窗边警戒外界动静。
接着出来的是楚台矶。这位一向讲究的雅士此刻亦是袍袖撕裂、发冠歪斜,脸上还抹着几道泥印。他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整衣正冠,擦去污垢,继而向崔一渡郑重抱拳一礼。
最后爬出来的是黄大霞。他圆硕的身躯卡在地道口,进退两难,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被众人合力拉出,带起一大蓬泥。尽管狼狈如此,他手中仍紧紧攥着一卷牛皮纸,如同护着绝世珍宝。
崔一望眼前这四人,一时间竟喉头微哽,难以成言。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五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上,交错重叠、晃动不定,宛如一场无声的皮影戏,演的是生死与共、危途相赴。
窗外雨声渐沥,王府外卫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传来,百步一圈,步步惊心,每一踏皆在危险的边界上。
而他们,却从地底深处钻出,顶着满身污泥与危险,毅然来到他的面前。
“你挖了地道。”崔一渡转向江斯南,不是疑问,而是清晰的陈述。
江斯南嘿嘿一笑,径自走到书架旁,毫不客气地端起崔一渡那盏未饮的温茶,仰头灌了一大口,才抹嘴笑道:“两年前我在城西置的那块地,明面上盖了别院,实则嘛……”他眨眨眼,压低嗓音,“我私下雇了两名可靠的工匠,从别院地下室暗凿地道,直通王府后花园。”
崔一渡突然想起一事。
有几次江斯南来府中,总爱往后园闲逛。有一回见他蹲在假山石边,手持罗盘比比划划,问起时,他只笑称“观风水”。
崔一渡当时还调侃:“你几时信起风水之说?”
原来如此。
“你竟早有这般打算。”崔一渡声音低哑下去。
是感动,更是某种沉重如山的东西压上心头。在这权力倾轧、血肉相残的旋涡之中,竟有人默默为他提前两年掘出一条生路。这般情义,比任何誓言都更灼热、更珍贵。
江斯南摆摆手,神色却倏忽认真起来:“客套话不必多说。时间紧迫,地道虽隐蔽,但如今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难保没有耳目察觉异常。我等须速议正事。”
恰在此时,梅屹寒端着一盘水果推门而入,乍见屋内情形却面无惊色,只微微一顿,放下水果,轻轻掩门退出,默然抱刀守候在外,如一道寂静的屏障。
五人围坐于书案旁。
黄大霞展开那卷牛皮纸,原来是一幅手绘的京城地下水道与密道详图,墨线密布,标注着走向、深浅、危险地段,甚至还有几处朱笔添注的暗口。
他用粗短的手指重点图中某一交叉之处:“咱们现在这里。地道我已做加固,奈何近来雨水多,有两段土壁渗水严重,通行时务必迅速。”
“先说姬青瑶。”楚台矶接过话头,自怀中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薄册,“我盯了她五日。此女每隔一日,辰时三刻必出府,乘一顶青布小轿,前往城南‘听雨茶楼’。茶楼二楼雅间‘竹韵’,每次她进去时,里头已有人等候。”
“何人?”崔一渡问。
“旬元机。”楚台矶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魏太师麾下首席幕僚,掌情报暗线。二人每次会面约半个时辰,姬青瑶离开后,旬元机通常仍会滞留一刻,应是在处理传递而来的密报。”
“可探得会话内容?”
楚台矶摇头:“雅间隔音极严,我换过三个位置皆难以听清。但末一次,我买通茶楼伙计,扮成伙计进去换茶,窥得桌上摊着数张纸笺,其中一张绘有某种器械图样,旁注‘频数’‘同声相应’等小字。”
(备注:“频数”,古代对“频率”的说法。“同声相应”,古代典籍将共振现象概括为“同声相应”,最早出现在《周易o乾》;又称“声比则应”,《吕氏春秋o应同篇》里强调不同物体间因频率相同而产生的振动关联。)
频数,同声相应?
崔一渡目光转向黄大霞。
黄大霞会意,自怀中取出一个粗布小包,层层展开后,现出一小撮暗金色砂粒,在烛光下泛出诡异微光。
“此乃‘蜃楼砂’。”黄大霞嗓音压得极低,“是我从黑市重金购得,仅此三钱。据说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稀世罕有。其本身无毒,但若以特定频数之音激发,便会释出一种无色无味的雾气,人吸入后将产生强烈幻象。”
崔一渡拈起一粒砂,迎光细看。砂粒内部似有微晶闪烁,转动间折射出七彩晕彩。“音源何在?”
黄大霞笃定道:“姬青瑶所佩银铃。我翻遍音律典籍,又请教了乐坊老伶人。那银铃响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内含固定节奏。特定韵律,恰能催发‘蜃楼砂’生效。”
此时谷枫插言:“说到姬青瑶,我亦有所发现。她那哑女助手墨妍,每隔两日便会前往西市‘胡氏香坊’。我尾随三次,察觉她买一盒物品,也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交与香坊掌柜胡娘子。”
“盒中何物?”崔一渡追问。
“尚未查明。但第四回我佯装顾客跟进,靠近时嗅到墨妍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味。”谷枫蹙眉沉吟,“这气味……昔年我曾闻过,是某种迷魂香原料晒干后的味道。”
蜃楼砂,苦杏仁味,迷魂香,银铃频数。
几种碎片渐次拼合,浮现出阴森轮廓。
崔一渡闭目凝思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凛冽清明:“姬青瑶施术需凭两物:一是‘蜃楼砂’所激发的致幻雾气,二是受术者的私密旧事,愈是隐秘,幻境愈真。她从旬元机处获取情报,再以银铃催动‘蜃楼砂’,配合或从香坊所得的迷香辅佐,便可织出足以乱真的幻境。”
他语声稍顿,继而更冷:“然则纵使旬元机情报再详,亦不可能知悉我与师母、师妹相处之细微末节。那些琐碎旧事,唯有王府亲近之人方才知晓。”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江斯南说道:“殿下是说,府中有内奸。”
“且地位不低。”崔一渡站起身,踱至那幅《寒梅图》前,指尖抚过冰凉画轴,“知晓我书房格局、知我少时生活的……”他话音忽止,转身挥袖,“暂且按下此事,当务之急,是议定下一步行动。”
“好!”众人齐声相应,目光灼灼,俱望向他。
第486章 幻狱京华:回忆录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崔一渡便召来梅屹寒:“屹寒,三日后,我将在密室焚烧刚完成的回忆录《碧霄宫往事》。你让吴管家备好一个铜制火盆,务必要选密封性好的,以免烟灰四散。”
“遵命。”梅屹寒躬身领命,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找到正在指挥仆役打扫庭院的吴方忠。吴方忠闻言略显诧异:“殿下为何要焚书?那回忆录耗费心血,岂不可惜?”
梅屹寒压低声音:“殿下说,写回忆录是为缅怀民间岁月,写完便如释重负。焚烧是为彻底告别过往。此事机密,万不可外传。”
吴方忠叹息一声,皱纹深深刻入额角:“老奴明白了。库房里恰有一个旧铜盆,我这就去取来擦拭。”他佝偻着背影走向库房,喃喃自语:“字字皆心血,何必付之一炬啊……”
王府上下皆察觉景王情绪低沉。崔一渡整日未出书房,午膳原封不动撤出。傍晚时分,他命吴方忠带两名杂役从库房抬出一只樟木箱,亲自押送至后园石室。
石室隐于假山之下,四壁由青石砌成,唯有一盏长明灯悬于顶壁,投下昏黄光晕。崔一渡开箱取出手稿册,摩挲着封面“碧霄宫往事”五个字,指尖停留于某一页。
烛光跃动,页间清秀小楷记载着:“腊月廿三,小年。吾畏寒不肯习字。师母以手炉暖吾之手,握笔教写‘春’字。写罢,吾问:‘春何时来?’师母答:‘等你写完一百个‘春’,春便来了。’是夜,吾果真写满百字,手指冻疮溃破。”
崔一渡凝视字迹良久,合册时手掌微微颤抖。他对吴方忠挥袖:“都退下。两日后此时,将火盆置于门外。”
“殿下……”吴方忠喉头滚动,终是欲言又止。
石门沉重闭合。崔一渡独立于箱前,身影被拉得修长。若不细察,绝不会发现他耳廓微动——石室顶部的通风孔处,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
梅屹寒早已蛰伏于石梁阴影中,夜行衣与黑暗融为一体。
室外,汤耿率四名侍卫镇守假山四角,自己则抱剑坐于石凳,如老僧入定。
一更时分,园中唯闻枯枝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