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88节
瘦小汉子嘿嘿一笑:“上面有人罩着,没事。公子要是要得多,还能便宜。”
崔一渡装作好奇地问道:“上面有人?谁啊?如此了得。”
“这我可不敢说,”汉子左右看了看,“反正来头不小。公子您就放心吧,这盐我们卖了三年了,从未出过事。”
崔一渡买了两斤盐,付了钱,又闲聊了几句,才和汤耿离开。
走出小巷,汤耿脸色凝重:“殿下,这私盐贩子如此明目张胆,官府不可能不知道。看来赵正恪所说的‘盐课繁重,无奈为之’,全是鬼话。官盐价高质劣,逼百姓买私盐;私盐贩子又被他控制,两头赚钱。”
崔一渡沉声道:“不止如此,你注意到没有,那私盐贩子说‘卖了三年从未出过事’。三年……正好是端王开始插手户部的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群人围在一家米铺前,吵吵嚷嚷。崔一渡走过去,只见米铺老板正和一个老妇人争执不休。
“昨天明明说好一百文一斗,今日为何就涨到一百二十文了?我儿子在盐场做工,一个月就挣这点钱,你这一涨,我们一家吃什么啊!”老妇人边说边哭。
老板冷笑道:“盐场涨价,米价自然涨。你要怪,怪盐场去。”
“盐场凭什么涨价?”
“凭什么?就凭钦差来了!钦差一来,盐商老爷们不得打点?打点的钱从哪出?还不从盐价里出!盐价涨了,我们进米的成本也涨了,不涨价我们喝西北风去?”老板嗓门越来越大。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看向崔一渡和汤耿的眼神都带上了明显的怨气。
汤耿要上前理论,被崔一渡拉住。“先回去。”
回到驿馆,崔一渡脸色沉了下来。“好一招借刀杀人,把米价上涨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挑动百姓怨气。这赵正恪,手段够阴险的。”
梅屹寒从暗处现身,低声道:“刚才有人跟踪。”
“谁的人?”
“像是赵府的。跟到巷口就走了。”
“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三日后,崔一渡以钦差身份,正式检查官盐仓。
是日天色微阴,铅云低垂,颇有山雨欲来之势。盐仓位于城西僻静处,占地数十亩,四围砌三丈高墙,墙上插满防攀的棘刺,墙外更有卫兵按班巡逻,守卫极是森严。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响声,赵正恪与三四名盐官早已躬身候在门外,见崔一渡下车,连忙上前行礼。
“殿下亲临督察,实乃瞬江盐政之幸。”赵正恪满脸堆笑,语气恭谨,“仓内一切均已备妥,专候殿下查验。”
崔一渡略一颔首,并不多言,只抬手示意前行。众人遂鱼贯而入。
盐仓内里极为开阔,地上铺青砖,顶梁高耸,通风孔错落有致,设计得颇为讲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湿之气,混着陈旧麻袋特有的味道。
“殿下请看,此乃第一仓,”赵正恪引着崔一渡向前,声音在空旷的仓房内引起轻微回响,“现存官盐五十万斤,皆登记在册。每旬一小盘,每月一大盘,账目清晰,颗粒无差。”
眼前麻袋垒放得齐整非常,如山丘般几欲触顶,每一堆皆行列分明,地面清扫得不见尘灰,显是日常打理精心。
仓吏得令,上前将一扇沉重的仓门推开。崔一渡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麻袋,随手在其中一袋上拍了拍,内里传来细碎密实的“沙沙”声。
“打开。”他声音平淡。
赵正恪朝仓吏使了个眼色。那仓吏手脚麻利地解开系口的麻绳,扯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盐粒。
崔一渡探手抓了一把。盐粒干燥,色泽纯净,颗粒均匀,确比盐市上所售的寻常货色好上不少。他手指捻动,任盐粒自指缝滑落。
“再开几袋。”
仓吏依言,又就近开了三袋。袋袋皆是同样品质的上好官盐。
赵正恪面有得色,笑道:“殿下尽可放心。官盐仓储,关系国计民生,下官等万万不敢懈怠,管理历来严格,绝无半点问题。”
崔一渡未置可否,默然踱步,走向仓库深处。那里光线略显昏暗,麻袋堆积得似乎更为紧密。他停在一堆前,指节在几个麻袋上叩了叩,声音略显沉滞。
“开这些。”
那仓吏面色微微一僵,迟疑地望向赵正恪。赵正恪脸上笑容不变,只道:“殿下吩咐,还不快开!”
麻袋应声而开,仍是白花花的盐。
崔一渡凝视片刻,忽道:“汤耿,带人将这些麻袋都搬开,本王要看最底下的。”
赵正恪脸色倏地一变,上前半步:“殿下,这……底层的麻袋堆积年久,恐已板结,且挪动起来极费工夫……”
“搬!”崔一渡语气转冷,不容置疑。
汤耿即带侍卫上前,动手搬运。麻袋沉重,一时只闻侍卫粗重的喘息声和麻袋拖拽的摩擦声。搬开十数袋后,底层那些麻袋终于显露出来。它们看起来反而较新,封口处扎得异常严密,几乎密不透风。
崔一渡亲自动手,解开封口的绳索,扯开一袋。倾倒而出的,并非预想中的盐粒,而是黄褐色的沙石,其间只零星混杂着少许盐末。他又解一袋,依旧如此。再解一袋,毫无例外。
赵正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殿下!这……这草民实不知情啊!定是底下人贪墨无度,胆大包天,竟以沙石充盐!草民失察,草民有罪!请殿下重罚!”
一旁几位盐官亦魂飞魄散,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仓内一时只闻求饶之声。
第465章 盐雪渡:明察暗访3
崔一渡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沙石,又看看跪伏在地上的众人,忽然轻笑一声:“赵老板何须如此,快请起。”他竟弯腰将赵正恪扶起,“下人作奸犯科,与你何干?本王相信赵老板是清白的。”
赵正恪就势站起,脸上惊惶未退,他没有料到景王竟如此轻轻放过。
“不过,”崔一渡话锋一转,“官盐重地,出现如此巨大纰漏,岂能不查?自今日起,盐仓一应事务,暂由本王派人接管。所有账册即刻封存,所有仓吏不得离仓,禁足待查。赵老板与各位大人,想必没有意见吧?”
赵正恪脸色铁青,嘴角微微抽搐,却只能咬牙拱手:“殿下处置公正……草民……没有意见。”
崔一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本王还要去其他盐仓看看,赵老板可要一同前往?”
“草民……突感身体不适,头痛欲裂,想先回府歇息片刻,恳请殿下恩准。”赵正恪抬手按着额角,面色有些发白。
“请便。”崔一渡淡淡道。
赵正恪匆匆一揖,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仓房门外显得有些踉跄狼狈。
汤耿目送他远去,这才低声问:“殿下,方才为何不趁势拿下他?沙石充数,已是铁证。”
崔一渡目光仍望着赵正恪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这些,还不够。他大可一口咬定毫不知情,将罪责全推给管仓小吏。我们要的,是他与京城往来的确切证据,是他截留盐税、中饱私囊的真账册。”
……
同一日,谷枫与黄大霞风尘仆仆,抵达了瞬江府城。两人扮作贩运杂货的行商,混入熙攘市集之中,看似随意闲逛,实则四听八方,打探消息。当夜,万籁俱寂之时,谷枫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悄然潜入已被接管封锁的盐仓。
他要查清沙石充数的麻袋究竟有多少,并找出这些麻袋上有无特殊标记或线索。
谷枫轻功卓绝,身轻如燕,在重重守卫的盐仓内悄然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他耗时两个时辰,将十数间仓廒悉数探查了一遍。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竟有近三成的麻袋内所装均为沙石,且大多集中堆放在仓库底层或不易察觉的角落。更关键的是,这些伪劣麻袋的底部,皆用朱砂笔画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小小三角标记。
谷枫当机立断,取了一袋沙石作为物证,又顺手将几本看似关键的账册纳入怀中,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悄无声息地潜回驿馆。
“三角标记?”崔一渡掂量着那袋沙石,目光锐利,“看来这便是他们内部辨认的暗记。账册如何?”
谷枫将账册递上:“表面文章做得漂亮,细核却漏洞百出,全然对不上实数。”
崔一渡快速翻阅了几页:“仅此一处,一年亏空的盐税便达八十万两之巨!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谷枫问道。
“等。”崔一渡吐出一个字,神情笃定,“我们封了盐仓,等同断其财路。他们狗急跳墙,必有动作。”
他料得不差。
盐仓被封的第三日,崔一渡决意再赴城外的盐场巡视。此行他未兴师动众,只令汤耿精选了四名精干侍卫,加上梅屹寒,轻车简从,悄然出发。赵正恪依旧称病不出,只遣了一名管事在前引路。
马车辘辘出城,沿官道行了约半个时辰,转而拐入一条山林间的岔路。道路渐窄,两侧林木日益茂密,浓荫蔽日,气氛陡然显得幽深起来。
梅屹寒忽地勒住缰绳,眼眸微眯,寒光乍现:“有杀气!”
话音未落,两侧密林中锐啸破空,箭矢如飞蝗般疾射而出!
“护驾!”汤耿大喝一声,纵身拔刀,舞出一片寒光,格开数支射向车厢的利箭。四名侍卫亦是反应迅捷,瞬间收缩,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将马车护在核心。
箭雨稍歇,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自林间疾扑而出,手中刀剑闪烁寒芒,直取马车。这些人身形矫健,出手狠辣,招式间带着江湖人的野路数,但进退攻守间却又隐隐透出几分行伍协作的痕迹。
梅屹寒的环夜弯刀已然出鞘,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掠入敌群,刀光过处,必带起一蓬血雨。汤耿稳守马车一侧,剑法沉凝稳健,独斗三人犹自不落下风。四名侍卫亦是百战精锐,背靠背结成战阵,死死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势。
崔一渡安坐于马车之内,透过车窗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厮杀。这些刺客目标明确,攻势凌厉,全然不顾自身伤亡,前仆后继,只求突破护卫,直取车厢。
一名刺客悍勇异常,竟借着同伴掩护,悄无声息绕至马车后方,怒喝一声,挥刀猛劈车厢壁板!木屑纷飞间,他一眼瞥见车内的崔一渡,眼中凶光大盛,刀锋直劈而下!
崔一渡身形稳坐,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那刀锋距他面门不足半尺,骤然停滞。刺客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截染血的刀尖已从身前透出。梅屹寒抽刀,尸体砰然倒地。
“留活口!”崔一渡的声音自车内传出。
梅屹寒刀势立变,反手一削,劈向另一名刺客的肩胛。那人惨嚎一声,兵刃脱手。汤耿趁机抢上,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迅速卸脱其下巴,以防其咬舌自尽。
战斗迅速平息。刺客留下十八具尸首,五人负伤遁逃,生擒一人。被擒者肩胛重伤,遭捆绑结实,下巴脱臼,求死不能。
崔一渡踱至其面前,俯身细看其虎口厚厚的老茧,又瞥了瞥其靴底沾带的泥土,淡淡地问:“山匪?”
那刺客扭过头去,拒不答话。
“山匪用得起这般精良的刀?山匪能有如此默契的合击之术?你们是军士,抑或……曾经是。”
刺客眼神难以抑制地闪烁了一下。
崔一渡伸手,自其怀中摸出一副腰牌。牌上刻着一个清晰的“端”字。他掂了掂腰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端王府的这个‘端’字?如此明目张胆,是生怕本王不知尔等来历?”
刺客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似想辩驳却又无法成言。
“太过明显了,反倒显得虚假。”崔一渡直起身,将腰牌随手抛给汤耿,“收好,这或是旁人送来的‘证据’。”
他行至一旁,望着满地狼藉的尸首,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