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50节
他曾以为攀附太师便可安身立命,却不料荣华富贵不过是权杖上的浮光,握得再紧,也留不住分毫。
不幸的是,方岳在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劫杀,家人和随从被杀害,方岳身中数刀,坠入山涧。
沈沉雁屡建功勋,被封为御林军统领,掌管禁军,镇守皇城。他执法严明,军容肃整,昼夜巡行不辍,京畿为之肃然。
……
御花园。
成德帝和崔一渡漫步于小径,奇花异草在暮色中摇曳生姿,偶有蝉鸣穿叶而过。
成德帝问:“皇儿,你如何得知裘知泉令人盗取了玉灵塔?”
崔一渡轻步上前,低声回道:“那日散朝后,裘知泉和我说话,表示关切之意,我猜测他是在探虚实,想了解我到底掌握了哪些线索。”
“哦,你凭什么认为他是在探虚实,而不是真诚关心你?”
崔一渡顿了顿,微笑道:“因为我闻出他身上有一股羊骚味。”
“羊骚味?”成德帝眉头微蹙,“何解?”
“我曾在一次官宴上和裘知泉同席,他衣襟洁净,绝无异味,他也从不食羊肉,更嫌其膻。可那日他特意在我面前提及玉灵塔失窃案时,身上沾有烤羊肉的味道,必是与爱吃羊肉的人接触。当时我就有些纳闷。
“午后,我在茶楼看见一个大鸢国的商人,他的鞋底沾着只有窑厂才有的赤红泥渍。窑厂位置偏远,他一个外国商人,也不卖陶瓷,怎会知道那种地方。因此我心生疑窦,让侍从跟踪他,发现他鬼鬼祟祟从裘知泉府中后门进出。我想其中必有问题。
“那夜,我安排三路人马行动,两支分别到码头和窑厂拿人,另一支则持搜查令进到裘府,终于找到被盗的玉灵塔。”
成德帝听崔一渡缓缓道来,默然良久,轻抚栏杆上栖息的白鸽,忽然说道:“皇儿,你心思缜密,胜在察微知著,为父欣慰。然而帝王之术,不在破案,而在安天下。裘知泉在吏部经营多年,背后牵连甚广,朕不是不能动他,实在是不愿搅动朝局。
“你今日揭了这个局,虽然正气凛然,却如投石入深潭,涟漪不止。往后行事需慎,莫因一时痛快而忘全局。朕观你近来锋芒渐露,固然是好事,但树大招风,恐为他人所忌。”
崔一渡朝成德帝行了一个大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景王府。
沈沉雁登门拜访,感谢崔一渡相助之恩。“殿下是沉雁的贵人,若非您明察秋毫,智谋无双,沉雁怎会有机会立功,此生难报万一,请受沉雁一拜。”
崔一渡扶起沈沉雁,淡然道:“你我皆为朝廷效力,何须言谢。玉灵塔虽然找回来了,但人心未靖,风波未平,不知什么时候又掀起大浪,今后凡事要谨慎。”
“沉雁谨记殿下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沉雁,可有异常动静?”
“裘知泉和袁勇并不是上吊自尽,而是被人用浸过羊血的绳索绞杀,伪装成畏罪自杀。我发现绳结手法极尽精巧,非寻常狱卒所能为之。我检查过他们的尸体,二人脖颈勒痕深浅不一,口中没有血沫,肺部也没有发现让人窒息的淤血,是先被迷晕后才施以绞杀。”
崔一渡点点头:“他们必定是知道了很多秘密,才导致被灭口。刑部怎么处理?”
“这二人是死囚,刑部以他们自尽上报,对外宣称畏罪自杀,结案了事,尸身也已火化。”
崔一渡轻哼一声:“动作倒是快。罢了,今后多留心太师党,端王那边也要小心应对。”
“沉雁明白。”
这时候,梅屹寒来报:“殿下,江公子来了,还带了几个人一起。”
崔一渡微微一怔,“谁?”
“是江公子的朋友,也是来拜访您的。”
“快请他们进来。”
门扉轻启,江斯南公子领着三人步入庭中。随后,崔一渡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是熟悉的声音:“这景王府真气派,景致好,老子眼睛都快看花了!”
“别乱摸,这些花草名贵得很!”
“你敢管老子!”
“我怕你弄坏殿下的花草赔不起,你现在是无业混混,没有收入。”
“你再嘴硬,老子把你这个肥球踢出去?”
“你敢!”
沈沉雁眉头皱了皱,崔一渡却轻笑出声:“原来是他们!”
江斯南领进来的人正是谷枫、黄大霞和楚台矶,众人见到崔一渡,立刻躬身行礼,齐声道:“参见景王殿下!”
崔一渡赶紧扶起众人胳膊,“都免礼,不必多礼。谷枫、大霞,你们怎么来了。”
谷枫咧嘴一笑:“听说你当了皇子,老子过来看看你。”
黄大霞赶紧用胳膊肘碰了碰谷枫。谷枫揉了揉胸口,讪讪道:“咳,是是是,我来看看殿下。”随后低头朝黄大霞嘀咕,“老子说不进来,你们偏要让老子进来,现在他成了皇子,老子都不敢再称老子了。”
黄大霞也低头嘀咕:“给我闭嘴!”
沈沉雁和楚台矶赶紧抿嘴偷笑。崔一渡倒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们在我面前,无须拘礼,还是往日那般自在便好。快,请坐!”
众人一一落座,崔一渡目光停驻在谷枫和黄大霞脸上,仿佛要将这些年未见的岁月一一补全。“这两年各自漂泊,能在京城重逢,真好。”
此刻一句“真好”,让积聚的牵挂都化作了暖意。大家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似乎眼眶都有些发热。
崔一渡问:“谷枫,大霞,你们不是在沛州带孩子,为何到京城?”
黄大霞正要开口,谷枫抢先道:“别提多烦了,那些兔崽子整日缠着我,吵得我耳朵快聋了,我只好躲来京城清静清静。大霞非说要来看你,我才顺路跟着来。”
黄大霞瞪了谷枫一眼:“你少说两句能憋死?”
谷枫摸了摸脑袋,讪笑两声不再言语。
黄大霞柔声道:“谷枫最大的儿子已经成家,那帮娃就交给他们两口子照顾,我们便腾出身来走动走动。听说太子府的什么宝贝被偷了,市面上还有仿品,我想来看看,那些人手艺如何,能不能比过我。”
“当然比不过,这天下,有谁能比得过咱们的大霞!”谷枫嚷道,“老子也想来看看,是哪个兔崽子能从太子府偷东西,他有没有老子……不,是我的能耐大!”
崔一渡闻言大笑:“你们啊,还是当年的性子,半分未改。在我眼里,你们永远是天下第一。”
“多谢殿下称赞!”黄大霞朝崔一渡盈盈一拜,笑起来,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却显得格外生动。
谷枫则是哈哈大笑:“崔大师,不,是殿下,这么一说,老子手又痒了……”
“闭嘴!”黄大霞低声喝道。
“哎呀,说个话怎么这么费劲!不说了!”谷枫索性把手臂抱在胸前,瞪大眼睛。
“你因为嘴臭,相亲的时候,把人家姑娘吓跑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成亲后经常不洗脚,被阿娟拎着扫帚赶出房间!”
“哈哈哈!”
“呵呵,这二人真有意思。”
……
午后的阳光洒进雕花窗棂,落在青砖地上,斑驳如金。崔一渡望着他们熟悉的脸庞,心中久违的安宁悄然弥漫。
他知道,他们是来京城寻他、助他的,这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的情分,是岁月带不走的真心。
第401章 香殒东宫:母子离心1
凤仪宫。
冰窖般的寂静弥漫着,唯有铜漏嘀嗒,一声声敲在太子卫弘宸紧绷的神经上。
他坐在椅子上,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珮。那玉是皇后去年赠的,成色极好,可他总觉得玉上的龙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
成德帝上了年纪,龙体有恙,到北山栖云山庄养疾已有二十多天,崔一渡在他身边侍疾,朝政暂由太子监理。
方才,魏皇后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卫弘宸斟酌半月才拟定的关于漕运整顿的条陈。那上面有他欲插入关键位置的几个寒门官员名字,是他小心翼翼,试图在铁板一块的魏氏势力中,撬开的第一道缝隙。
“宸儿,”魏皇后的声音从上方飘来,带着惯有的,那种将温柔与威严糅杂在一起的调子,像浸了蜜的软绸,却勒得人喘不过气,“你还年轻,不知这漕运牵扯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举荐的这几个人……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还是用你舅舅推荐的人吧,稳妥些。”
又是魏仲卿!
漕运、盐铁、边关守将……这万里江山,仿佛离了魏氏举荐的人,顷刻间就要崩塌!
卫弘宸突然觉得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他强行咽下,心悸的闷痛隐隐传来。
他沉默着,头垂得更低,视线落在旁边那座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上,鹤嘴吐出的青烟袅袅,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卫弘宸想起昨夜,在许倩倩的暖阁里,她为他抚琴,琴声淙淙,似山间清泉洗涤他满腹郁结。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他,轻声说:“殿下隐忍多年,如潜龙在渊。然龙终究是龙,岂能久困浅滩?纵有风浪,亦当一搏。”
搏……如何搏?他连自己东宫的属官,都未必能全然掌控。
“母后教训的是。”卫弘宸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袖中的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是儿臣思虑不周。”
魏皇后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身子骨弱,这些劳心费力的事,少操些心。多去芷晴那里坐坐,她才是你的正妃,整日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侧室厮混,成何体统。”
她话语中的“侧室”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卫弘宸心头猛地一刺。
魏芷晴,他的正妃,魏皇后的族人,一个被调教得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女子,性情温顺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春水。
他知道,魏芷晴爱慕他,那眼神里的痴缠与小心翼翼,他看得懂。可她每一次温柔的关切,背后似乎都映照着魏皇后审视的目光;她每一句体贴的言语,都仿佛带着魏氏一门的烙印。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魏氏对他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控制。他无法对她产生丝毫男女之情,只有一种被捆绑、被窒息的厌恶。
而许倩倩,那个如同幽谷芝兰般的女子,是他这灰暗囚笼生涯中唯一的光。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袒露那个被压抑的、真实的自己——他的恐惧,他的不甘,他的雄心,他内心深处对魏氏刻骨的怨恨。
“儿臣谨记。”卫弘宸依旧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
魏皇后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侍从:“去吧,今日的话,你好好想想。”
卫弘宸躬身,一步步退出大殿。殿门外,初秋的阳光仍然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那暖意却丝毫照不进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