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43节
这是卫弘宸第一次称崔一渡为“三皇兄”,从前他只冷淡称“景王”或直呼其名。
崔一渡心头一震,他递上药材,声音微颤:“近日雨水较多,天气湿热,这几味药材可助殿下安神养心,驱除湿邪。”
卫弘宸接过药材,指尖微凉,目光却温和,“三皇兄有心了。这些日子朝中动荡,你还能来看我,实属难得。”
崔一渡低头避开那眼神,心中竟生出一丝难言的伤感。他素来以为自己筹谋深远,却未料这深宫之中,最锋利的并非刀笔,而是沉默的深情。
卫弘宸不争不辩,反以宽和相待,倘若不是幕后站着魏皇后和太师,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当、自小丧母的弟弟,或许该是这九重宫阙里最亲近的兄弟。
只听卫弘宸轻声道:“三皇兄可知,我每夜最难眠时,常想起太傅对我的教诲,人处幽暗,尤当自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细雨:“雷霆之下,未必无恩;沉默之中,亦藏深情。父皇的责罚,是刀,也是盾。我虽困于宫墙,却知天下事重如山,人心更比深渊难测。”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似在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崔一渡听:“三皇兄今日能来这里,不避嫌疑,足见心中存手足之义,我心甚慰。”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敲在青石上,一声声如叩心弦。崔一渡握紧袖中双手,喉头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
崔一渡在回府的路上,梅屹寒说道:“殿下今日探望太子,太过冒险,我们还需小心提防他人构陷?”
崔一渡望着天边阴云,轻声道:“他终究是我胞弟,血浓于水,避不开,逃不脱。父皇可以冷他、罚他,可我不能。况且,他越是在这困顿中不失从容,我便越见其胸襟远胜于争权夺利之徒。人心固然难测,可若连一点兄弟情分都不念,与那些只知道趋炎附势之人又有何异?”
梅屹寒听闻,默然良久,终是叹息一声:“殿下您心中有百姓,也有亲情,所以才是最难的人。”
......
朝会上,吏部尚书出列奏事:“陛下,太子久病不愈,已经一个月未上朝,东宫虚位,国本动摇,恳请圣裁。”
成德帝问卫弘睿:“大皇子,你以为,当如何处之?”
卫弘睿趋前一步,声音沉稳:“回父皇,太子乃国之储君,眼下诸事纷繁,不宜久悬,儿臣恳请派得力之人暂代东宫事务,以此稳朝局、安人心,待太子痊愈再归政。”
卫弘睿的几个属官附和:“臣附议!”“恳请陛下圣裁!”
成德帝闭目良久,殿内烛火摇曳如风中残絮,忽而睁眼,说道:“圣裁?如何裁?国本哪里动摇了?太子虽然告病,却没有废礼法,一日三本奏折未曾断绝,内阁官员皆可为证。尔等不思辅佐君父共渡时艰,反而趁机鼓噪夺权,是想逼宫么!”
成德帝声音低沉却凛若冰霜,带着雷霆之威,震慑得殿中群臣立即跪伏在地上,殿内鸦雀无声。
卫弘睿在殿角阴影里攥紧袖中双手,他明白自己终究低估了父亲对太子的庇护之心。他膝行向前,额触冰凉的地砖,嗓音发颤:“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忧心国事,恳请父皇明鉴。”然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痕隐现,方知这场父子博弈中,慈孝皆为利刃,伤人亦伤己。
成德帝问崔一渡:“三皇子,听说你昨日去太子府探望,太子他人现在如何?”
崔一渡低头出列,神色恭谨:“回父皇,儿臣昨日确曾探望太子。太子虽在养病,然手书《礼行大同篇》赠儿臣,言‘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字字沉稳,毫无颓态。”
他顿了顿,声音略低:“太子还叮嘱儿臣,莫因朝议纷扰而生嫌隙,兄弟同心,方能辅君父、安社稷。”
“好一个‘兄弟同心,辅君父、安社稷’!成德帝微微点头,目光如深潭映星,殿中寒意渐消,唯余烛火轻晃,似风过松林,无声无痕。
卫弘睿此刻终于明白,这场局,从一开始便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冯翎的诊断本是精心设计的一环,如今反被父皇轻描淡写地揭过,甚至将矛头直指朝臣逼宫,分明是要以雷霆手段护住东宫。
父皇不是昏聩老朽,而是隐忍如渊,静待风雨洗尽铅华。那些曾以为可借来动摇国本的流言与病症,反成了试炼太子心性的磨刀石。
帝王之爱不在偏宠,而在深藏不露的筹谋——宁可背负护短之名,也要为储君扫清隐患、锻其心智。这场看似失控的风波,实则是父皇以退为进的护持,是以静制动的权衡。
凉风穿堂,吹散他掌心冷汗,也吹醒了他的僭越之梦。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多日的筹谋如沙塔般崩塌。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圈在局中的棋子,而父皇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动一兵一卒,便瓦解了他的所有攻势。
端午龙舟风波后,吏部、工部数名官员被罢免查办,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朝堂空缺尚未填补,便已有新任命的风声悄然流传。
端王一党趁机安插亲信,引得各方不满。魏太师借边关军报紧急为由,提议暂缓人事更迭,实则拖延时日,巩固权柄。成德帝思量再三,终未暂时启用恒王卫熙宁推荐的一名饱学之士,在吏部补缺。
第388章 龙舟记:送礼1
紫云观。
观内钟声三响,后院宁静如常。
何佑清在院中檐下用炉子煮药,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青灰衣袍下袖口微动,似有余烬飘散。
药香氤氲中,他闭目轻语:“今日这药,比往常多加了一味远志。”
崔一渡正和萧关山坐在石桌旁对弈,崔一渡说道:“远志安神,师父近来可是睡得不安?”
萧关山笑道:“哪里是睡得不安,是你伯父希望我睡得昏天黑地才好。”
何佑清没有回应,仍旧专注地扇着炉子。
崔一渡说道:“能睡到昏天黑地,是福,醒来后精神好,身体就恢复更快。”
萧关山说道:“你们总是把我当病人伺候,我的毒早解了,现在就是一个正常的老头子。这药,我是真的不想再喝了。”
何佑清淡淡地说道:“等你能站起来,能跑能跳能打,才算数。”
“你看看,”萧关山无可奈何看了何佑清一眼,“这个老头子愈发霸道不讲理,真拿他没办法。”
崔一渡笑道:“师父,我怎么发现你像小孩子般耍脾气,倒是伯父,越来越像严厉的长辈。”
萧关山哼了一声,拈起黑子落枰,发出清脆一响。
棋局已过中盘,黑白纵横间杀机暗伏,恰如天下大势,表面静谧,实则波涛汹涌。
何佑清终于抬眼,目光掠过院墙内飘落的叶子,低声道:“风起了。”
崔一渡笑意微凝,指尖悬停于棋盒上方,他知道,何佑清所说的,从来不只是天气。
“风儿,前几日恒王殿下到这里来找我对弈,还留下了一盒好茶。”
崔一渡手一滞:“他......他说了什么?”
萧关山望着药炉的方向,“没说什么,只道是闲来无事,过来叙叙旧。”
崔一渡问:“他把朝中的事告诉您了吗?”
“闲谈中聊到一些。恒王知道你的处境艰难,他对大皇子和太师党颇为不满,也流露出对太子的担忧。他说朝局不稳,储位动荡,怕天下将有大乱。”
崔一渡沉默片刻,指尖轻敲棋子,“他不该告诉您这些,徒增忧思罢了。”
萧关山点点头:“朝中风云变幻,本就险象环生,恒王此举,分明是借师门之口传意,用心深远。”
崔一渡说道:“师父不用担心,孩子自有分寸。”
这时候,何佑清把热腾腾的药端过来,放在石桌旁,“趁热喝了。”
萧关山皱眉道:“很苦,有没有蜂蜜啊?”
“没有。”
“抠抠搜搜的。”
......
江斯南的星辉楼近日生意突然好了很多,不少人到这里购买珍奇之物,陈万瑅掌柜忙得连轴转,账目流水日日翻新高,就连夜里点灯算账都成了常事。
到了晚上,江斯南见陈万瑅还在盘点店中账目,便递上一杯热茶,“陈叔,歇一歇吧,这几日进账虽好,可也别累坏了身子。”
陈万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低声道:“东家,这反常啊……生意为何突然这般兴旺,这些人买的全是些无甚用处的稀罕物,出手还格外阔绰。”
江斯南问:“你可知道这些客人的身份?”
陈万瑅压低声音:“从他们的言谈中可以猜出,大多是官员或者替补官员的家眷,也有个别带着官府牙牌的差役,甚至还有宫中内侍的身影。他们采买虽杂,却都对西域进贡的琉璃器、南越的玳瑁匣之类的格外上心。”
江斯南眸光微动:“这些物件看似无用,实则暗藏身份象征,他们必定是用来送礼的。”
“送礼?给谁送礼?”
江斯南笑道:“我江家素来不涉朝堂,你只管收银子便是,不必深究。朝中有些人急于攀附,自然要寻些体面物件作敲门砖。琉璃器耀眼,玳瑁匣贵重,送上去,既能显诚意,又不落把柄,实为妙用。我们只做正当买卖,财源滚滚,何乐不为?”
“好,就依东家所言,咱们只管开门迎客,诚信经营。”
翌日,星辉楼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此人在这里挑来挑去,最后选定一对白玉镇纸和一尊鎏金香炉。他提出要见这里的老板,陈万瑅把他引到了内堂。
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礼部主事司淮,久闻江公子风雅高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江斯南笑意浅淡,“司大人客气了,不知有何指教?”
司淮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与魏太师府上管家略有些旧谊,此番采买是为了给魏太师做寿礼。在这方面,我还想向江公子请教。”
江斯南看着他面前的物件,轻笑一声:“司大人何必谦辞,您选的这两样东西已属上品,白玉镇纸温润生辉,鎏金香炉雕工精细,足见心意。魏太师位高权重,雅好古物,若再添一卷西域进贡的龙纹锦缎,与这香炉玉镇相配,方显尊崇。”
司淮眼睛一亮,连连称是。
江斯南当即命人取来一匹暗金龙纹锦缎,绸面熠熠生辉,龙纹盘绕间透出皇家气度。
司淮双手轻抚锦缎,眼中难掩喜色,“妙极,妙极!此物定能入太师法眼。”
江斯南淡淡一笑:“司大人有心了,这锦缎乃贡品余料,宫中都难得一见,配皇族的身份也相宜。”
司淮笑了笑,随后又压低声音道:“这些东西固然好,但是其他人给太师送的也多是珍奇异宝,我此番送去,不一定突出,我想让太师记住我,不知江公子可有良策?”
江斯南立刻明白眼前之人是想通过太师提拔高升,“你可有登门拜见过魏太师?”
司淮摇头:“曾让管家两次递名帖求拜见,都难见真容。”
江斯南听司淮这么一说,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这人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其实,崔一渡不希望江斯南卷入朝堂纷争,每次见面都岔开朝堂话题,但江斯南一心想着帮崔一渡分忧,总是找机会探听朝堂动向。
楚台矶在京城人脉广博,又精于权术之道,他也想暗中帮助崔一渡,江斯南便和楚台矶形成默契,时常借品茶论物之名互通消息。
眼前这个人倘若能成为魏太师府上的常客,便容易从他口中套出府内虚实,甚至借他之手传递真假难辨的消息。
第389章 龙舟记:送礼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