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33节
众臣皆知,太子素来体弱,近几年又得了心悸症,每逢骤寒骤热便发作,稍有劳累便易晕厥,确实不宜担此重任。
而那位三皇子景王殿下,正在群臣前发呆神游,显然对这样的商议浑然不觉,直到旁边的大臣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散漫轻浮,不思进取!
此时此刻,是不会有大臣推荐崔一渡担此要职的。
成德帝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崔一渡身上,只见崔一渡眼神清明,唇角微敛,似笑非笑,无半分竞争的意思。
片刻后,成德帝缓缓道:“既如此,便由大皇子总揽迎宾诸务,务必彰显朝廷的诚意,国家的风范。”
卫弘睿大喜,掩不住眼底的激动,立即躬身领命,袖中指尖微微颤抖。
之后的时间里,卫弘睿勤勉地筹备各项事宜,从安保到食宿亲自把关,备好迎宾仪仗图样,连中原使团住宿的驿馆檐角都换了新铸的鎏金螭吻。
至于马车轮距、茶盏釉色乃至乐舞宫女的裙幅褶数,皆按中原礼制推演,务求让使者踏入大舜国境那一刻,便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他深知自己在成德帝寿礼一事上失了圣心,此次迎接使团,便是挽回圣意的绝佳机会。
在此期间,崔一渡则当起了闲王,到北山游猎,到镜湖垂钓,或者到乐坊听曲,以致在朝会后被林孝扬当面讥讽“端王辛劳为朝廷,某却悠哉烟花巷”。
崔一渡淡然一笑,不生气也不辩解,仿佛朝堂琐事远在云外。“林大人,烟花巷湖,亦是民情烟火。不深入了解,何以为君父分忧?”
林孝扬摇头轻叹,拂袖而去。
崔一渡依旧每日作画舞剑,读读闲书,偶尔接见几个清谈之士,谈经论道,不涉朝政。
……
时间过得很快,中原国使团进入大舜境内。
京城的朱雀门刚开了半扇,城楼下就排起了长队。端王卫弘睿穿着簇新的玄色冕服,腰间挂着和田玉的绶带,正盯着城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昨日刚从内库取的,雕的是双凤朝阳,此刻被他搓得发烫。
“王爷,中原使团到了。”鸿胪寺卿周远擦着额头的汗,指着远处的队伍。
卫弘睿抬头,就见一辆青盖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挂着中原国的旗帜。
马车停稳,车门掀开,下来个穿石青官服的老者,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个象牙笏板,正是中原国的三品鸿胪寺卿赵文博。
“端王殿下,别来无恙?”赵文博上前,拱手作揖。
怎么又是这个人!
卫弘睿心里开始打鼓,赶紧回礼:“赵大人一路辛苦,本王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
“接风就不必了。”赵文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卫弘睿的冕冠,突然皱起眉,“殿下这冕冠上的珠串,怎么只有八串?”
卫弘睿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冕冠,昨日试穿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少了一串?
他赶紧赔笑:“是本王疏忽了,昨日整理衣物时不小心扯断了一串,还没来得及补上。”
“疏忽?”赵文博摇了摇头,抚着胡须说道,“《周礼》有云,皇子冕冠用九串珠,缺一串便是违制,殿下此举,怕是有损两国邦交。大舜素称礼仪之邦,若在迎使这般要紧事上失了分寸,岂不令天下人疑其礼法废弛?”
在场的大舜官员都变了脸色,周远赶紧上前打圆场:“赵大人息怒,王爷也是无心之失,回头就让尚衣局补上。”
“无心之失?”赵文博冷笑一声,“若是中原使者在大舜国失礼,殿下会不会认为是无心之失?”
卫弘睿攥了攥拳头——小题大做,不就是少了一串!
但他脸上还是微笑着:“赵大人说得对,本王明日就换上符合礼制的冕冠,亲自向大人赔罪。”
“赔罪倒不必了。”赵文博转身走向马车,“只是贵国的迎接队伍,是不是太单薄了?中原使团有二十余人,贵国只来了十几个人,难道是觉得我们中原人不配让殿下率队迎接?”
卫弘睿心里嘟囔了一句“事儿精”,脸上皮笑肉不笑:“是本王考虑不周,回头就让鸿胪寺再加派些人手。”
赵文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登上马车,对身后的使团成员说道:“你们都小心着点,别碰坏了贵国的东西。”
卫弘睿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对周远说:“去查一查,昨日是谁整理的冕冠!”
“是!”周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第370章 驿馆风波:迎宾2
中原使团的马车刚停在迎宾驿馆门口,赵文博便捏着袖口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迎宾驿”三个字,眉头先拧成了一团。
那匾额是新漆的,红得刺眼,他觉得像街头卖糖人的摊子。
“端王殿下,”赵文博转身对卫弘睿拱了拱手,声音像浸了醋的萝卜,“贵国这驿馆的匾额,怕是没请名家题字吧?笔力轻浮,结体松散,倒像是小儿涂鸦。”
你的眼睛长在头顶了!
卫弘睿心里骂了一句,随即深呼吸:“赵大人说得是,下次一定请中原的书法大家来写。”他抬手引着人往里走,“里面已经备好了茶点,大人先歇口气?”
赵文博没动,反而伸手摸了摸门柱。指尖沾了点灰,他立刻缩回手,用帕子擦了又擦:“这门柱多久没擦了?我这袖口是家乡绣娘用银线绣的,沾了灰可怎么洗?”
周远赶紧上前,赔着笑:“大人见谅,今早刚擦过,许是风大,落了点灰。”他转头对小厮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湿布来擦!”
赵文博这才抬脚进门。穿过天井时,他又停住了,那株石榴花开得正艳,花瓣落了一地。他嫌脏,踮着脚走,像踩在针尖上。
到了正房,赵文博掀开帘子进去,刚坐下就弹了起来:“这椅子为何如此硬?”
卫弘睿凑过去看,那椅子是梨木做的,铺了层织锦坐垫,他前几日坐的时候还觉得软和。
赵文博却摸着坐垫摇头:“这织锦的花纹是前年的款式吧?中原国今年流行缠枝莲,你们怎么还用牡丹?还有这布料,是粗绢吧?我家里的丫鬟都不用这个。”
周远擦着汗:“大人息怒,这坐垫是上个月刚做的,用的是中原国的丝绸,花纹是……是最新的。”
“最新的?”赵文博扯了扯坐垫的边角,“你看这针脚,歪歪扭扭的,怕不是乡下婆子缝的?”他转头对卫弘睿说道,“端王殿下,不是我挑剔,只是中原使团代表的是圣上的脸面,若是住得不好,传出去倒显得贵国慢待了。”
卫弘睿心里暗骂“你也配代表圣上”,嘴上却只能连连应着:“是是是,赵大人说得对。我这就让人去取我府里的椅子,还有王妃的织锦坐垫,保证比大人家里的还软和。”
“那就有劳殿下了。”赵文博坐下来,先摸了摸茶杯,茶杯是白瓷的,温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皱起眉,把茶杯放下:“端王,这茶是怎么泡的?”
卫弘睿赶紧问:“大人觉得不妥?”
赵文博拿起茶杯,指尖在杯沿敲了敲:“《礼记》有云:‘茶之性,喜温恶凉’,这茶温凉失度,有如君子失节,如何能喝?”
该死的酸儒,少在本王面前卖弄!
卫弘睿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脸上尽量控制着平静:“是本王考虑不周,这茶该用银壶温着,才配得上大人的雅量。”说完,立刻让人去拿银壶,重新泡了一壶茶。
等茶壶换好,赵文博又去看床。那床是紫檀木做的,铺着三层被褥,最上面的是极好的丝绸,绣着百鸟图。
赵文博伸手摸了摸,皱着眉说道:“这丝绸怎么这么糙?怕是用了劣等蚕丝。我家里的被褥都是用双宫丝,摸起来跟云似的。还有这被子,太薄了,晚上要冻着人的。”
卫弘睿实在不想再赔笑——这老东西是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种丝绸皇后也在用,她都没嫌糙!
他只好深呼吸一口,轻声说道:“赵大人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取皇宫大内的被褥,还是前段时日贡来的丝绸,保证比大人家里的还软和。”
“那就好。”赵文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窗户,“这窗户怎么没挂纱帘?大舜国晚上蚊子多,咬了我可怎么办?”
“立刻挂!立刻挂!”周远赶紧吩咐小厮,“去取最好的湘妃竹纱帘,要双层的!”
等所有东西都整改好了,已经是傍晚时分。赵文博坐在椅子上,喝着新换的茶,对卫弘睿说道:“端王殿下,不是我挑剔,只是中原国的规矩多,还请殿下见谅。”
傍晚的接风宴更热闹。
赵文博盯着桌上的清蒸鲈鱼看了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皱着眉吐在碟子里。“这鱼是死的吧?新鲜鱼的鱼肉是弹的,这都散成渣了,像泡了三天的烂棉花。”
厨子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进来磕头:“回大人,这鱼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小的亲自杀的,绝对新鲜!”
赵文博斜睨了他一眼,用帕子擦了擦嘴:“新鲜?那你告诉我,这鱼的鳃为什么是暗褐色的?新鲜鱼的鳃应该是鲜红的,懂吗?”
卫弘睿看着他指手画脚的样子,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到嘴边的“你怎么不去当鱼贩子”咽了回去。
“赵大人,”他放下杯子,“是本王考虑不周,没让厨房选最好的鱼。来人,去把端王府里养的金樽鱼捞两条来,让厨子用泉水煮,保证鲜得能咬出汁水。”
接下来是红烧狮子头,赵文博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这狮子头的口感好奇怪。”
“好吃吧!”厨子稍许放松:“这狮子头是用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做的,按宫里的做法……”
“宫里的做法?”赵文博打断他,“宫里的做法就这么柴?我在中原国吃的狮子头,都是用五分肥五分瘦的猪肉,还加了荸荠,吃起来清爽得很。”
“是是是,”厨子赶紧点头,“下次我一定改。”
然后是翡翠虾球,赵文博夹了一个,看了看:“这虾球这么小,是不是用了小虾?”
“回大人,”御厨擦着脖子上的汗,“这虾是从东海捞的,每只都有二两重,剥了壳之后就小了点……”
“二两重的虾?”赵文博冷笑,“我在中原国吃的虾,每只都有三两重,剥了壳之后比这大两倍。”
“这虾球确实小了点。我让人去换大的,保证每只都有三两重。”卫弘睿在旁边白了赵文博一眼——你怎么不说你吃的虾有海里鲨鱼那么大?
等所有菜都换了一遍,赵文博才开始吃。他吃了一口酸汤鱼,皱着眉说道:“这汤怎么这么酸?是不是放了太多醋?”
厨子赶紧说:“回大人,这酸汤鱼是用发酵的糯米做的酸汤,按惯例放的醋……”
“惯例?”赵文博又瞪了他一眼,“你们大舜国的惯例就是把汤做成醋?我在中原国吃的酸汤鱼,酸得适中,鲜得掉眉毛,哪像你们这样?”
卫弘睿只觉得脑袋炸裂,胸口闷得难受——这老东西是来尥蹶子的!
周远赶紧说道:“赵大人说得对,这汤确实酸了。我让人重新做一道,这次少放醋。”
等新的酸汤鱼端上来,赵文博喝了一口,终于点了点头:“勉强能喝。”
这时,礼部尚书张鸣策凑过来,笑着说道:“赵大人,这酒怎么样?是大舜国的陈酿,有三十年了。”
赵文博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闻了闻:“这酒为何这么淡?是不是兑水了?”
张鸣策赶紧说道:“回大人,这酒是纯粮酿的,没兑水……”
“纯粮酿的?我在中原国喝的酒,比这浓三倍,喝一口就浑身发热,哪像你们这样?”
张鸣策愣住,已经忘记合拢张大的嘴巴:赵大人是不是病酒①?这么浓的酒还说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