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经:骗子住手 第227节
男子擦了擦嘴:“在下陆东阳,原是郓城的私塾先生。”
崔一渡打量着这个男子,只见他消瘦虚弱,眼角有细纹,眉梢带着点文人的清瘦,虽然脸脏得像块炭,却难掩骨子里的儒雅。“你不在城里教书,怎么倒在这里?”
陆东阳的眼眶一下子红起来:“今年旱灾,百姓都没什么吃的,没人送孩子来上学,私塾闭了馆。在下的娘子变卖了陪嫁的银簪,换了三斤米,可米价涨得比天还高,一斤米要二十文钱,三斤米只够吃五天。后来她又饿又病,挺不住……走了。”
他捂住脸,肩膀发抖:“我也撑不下去了……”
崔一渡沉默着,望着远处枯死的庄稼地,心里像塞了块石头。梅屹寒站在旁边,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那先生怎么会在这里?”过了会儿,崔一渡问。
陆东阳放下袖子,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想着,或许能去外地寻个活路,比如给人抄抄书,或者教几个孩子。可没吃的没喝的,实在撑不住了。”他摸了摸怀里的书,“这是学生们送我的,他们说‘先生要是走了,别忘了我们’,我舍不得丢。”
崔一渡望着他手里的书,突然说:“先生愿意跟我回郓城吗?”
陆东阳抬头,眼神里带着疑惑:“公子您……”
“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正要去郓县赈灾。”崔一渡从怀里掏出令牌,亮了亮,“县里需要懂文字的人,记录百姓的情况,比如户数、人口、受灾程度,先生是私塾先生,肯定能胜任。而且……”他顿了顿,“我想重新开私塾,让孩子们有书读,先生愿意教吗?”
陆东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暗里的灯:“大人愿意让我教孩子们?”
“当然。”崔一渡笑了,“百姓要是没文化,就算熬过了灾荒,也难有出头之日。先生是读书人,正好能帮他们。”
陆东阳站起身,整了整破衣裳,对着崔一渡深深鞠了一躬:“我愿效犬马之劳!”
崔一渡扶他起来,指了指梅屹寒的黑马:“骑我的马吧,先生身子弱,别累着。”
“不用不用。”陆东阳连忙摆手,“我能走。”
“上马。”崔一渡瞪了他一眼,“要是再饿厥了,谁帮我记录情况?”
陆东阳抿着嘴笑了,接过梅屹寒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梅屹寒则是默默牵着马缰在旁步行。
陆东阳听闻梅屹寒称崔一渡为“殿下”,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心中一震,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原来眼前这位平易近人的钦差竟是当朝皇子,难怪气度不凡。
他紧握缰绳,望着崔一渡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般尊贵的人,竟亲自踏进灾区,为百姓谋活路。他默默发誓,定要竭尽所能,辅佐殿下赈灾安民,让那些像他一样历经苦难的家庭重见希望。
崔一渡让他暂时替自己的身份保密,以免节外生枝。
陆东阳重重地点头,将此事深埋心底。沿途所见尽是饥民流徙、田地干裂,他默默记下每一村户数与灾情,笔迹工整,字字凝着心思。
第360章 除旱魃:画饼
郓城县衙大门紧闭,一群百姓举着破碗涌过来,喊着“放粮!放粮!”。有的妇女抱着哭哑的孩子,有的老人拄着拐杖,脸黄得像晒干的菜叶。
衙役们举着水火棍拦在门口,喉结动得厉害,一脸紧张,可县令有令,谁敢开仓?
“吵什么!”
县衙朱门“吱呀”开了,县令徐天成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走出来。他脸圆得像饼,嘴角挂着假笑:“诸位稍安,本县令已修书给州府,不日便有粮来。”
“骗鬼呢!”人群里有人骂,“半个月前你就这么说,当我们是傻子吗!”
徐天成的脸沉下来,折扇“唰”地合上:“大胆!再闹,休怪本县令不客气!”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声笑。
笑声像颗石子扔进水里,百姓们回头看,只见一个穿补丁衫的汉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画一个圈数一声:“一、二、三……”
“二拐,你笑什么?”有人问。
那汉子抬头,露出两颗虎牙:“我笑县令大人的谎,比我家灶上的饼还圆。”
徐天成的目光扫过去,皱着眉问:“你是谁?”
“回大人,小的刘二拐,住东关外破庙。”刘二拐站起来,左腿微微踮着,歪着脖子,“大人,既然没有粮,你为何还有心情做身新袍子?听说这锦袍得花二十两银子,够咱一家百姓吃三个月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徐天成的脸瞬间变苍白:“你、你竟敢诽谤本官!来人,把他抓起来!”
“慢着。”一个穿青布衫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此人正是崔一渡,身后站着梅屹寒。
崔一渡笑着拱拱手:“县令大人,这汉子不过是饿急了,何必跟他计较?”
徐天成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男子虽然穿得普通,可腰间的玉佩莹润,手指白皙修长,气宇不凡,腰间还挂着一把乌鞘长剑,一看就是个贵人。
徐天成堆起笑:“这位公子说得是,本官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崔一渡转向刘二拐,问:“方才你在数什么?”
刘二拐歪着脑袋:“数县令的随从。县令大人出来时,后面跟着八个衙役,其中两个的鞋跟沾着白末,那是新磨的粮秣,说明他们刚从粮库出来。还有,衙门口的那只旺财,去年我见它瘦得像猫,现在吃得肥得像猪,尾巴翘得能挂篮子,要是县衙没粮,能喂得这么肥?”
崔一渡心想:你倒是机灵得很!
徐天成朝百姓高声说道:“粮库无粮,本官已经上报州府,五日之内必有回音。等赈灾粮到来,自会开仓放赈!大家都散了,再聚众喧哗者,以通匪论处!”说完,袖子一甩,大摇大摆走进县衙,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百姓们面面相觑,渐渐散去,唯有风卷着尘土在街心打转,像一场未完的怒吼。
刘二拐朝衙门口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呸!门关得再响,也挡不住老百姓心里那本账。”
崔一渡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沉盯着紧闭的县衙大门,随后他朝梅屹寒挥手示意。梅屹寒立即会意,走到刘二拐面前,低声道:“跟我们走吧,我家公子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刘二拐瞪大眼睛,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咧嘴一笑:“那我可得多吃两碗,记得点白米饭,不要杂粮的。”
晚膳时,刘二拐坐在饭馆里,盯着桌上的红烧肉直咽口水。梅屹寒站在崔一渡旁边,冷着脸,眼神像鹰一样盯着他。
“吃啊。”崔一渡笑着推了推盘子。
刘二拐抓起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飞快,含糊道:“香,真香!”
他忽然又停下,瞪眼道:“你们请我吃饭,不是白帮的吧?说吧,要我做什么?”
崔一渡不动声色,只轻抿一口茶:“明日你去粮库外再转转,若看见什么,回来告诉我。”
刘二拐嘿嘿一笑:“敢情是让我当耳目?成,只要管饭,什么事我都干!”
梅屹寒冷哼一声:“有饭吃什么都干,就这点出息?”
刘二拐斜了他一眼:“总比某些人强,站在那像根木头,连笑都不会。”
梅屹寒的脸黑了,手按在刀上。崔一渡赶紧打圆场:“好了,说正事。你方才说徐天成藏了粮,有证据吗?”
刘二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亥时,福兴栈运粮。
“公子,今早我蹲在衙门口,见徐天成的师爷掏荷包时掉了一张纸,我认得上面的‘福兴’两个字,这必定是他们藏粮食的地方。福兴栈是徐天成的小舅子王福开的。上个月我见他们往栈里运粮,用的是县衙的马车。”
崔一渡点头:“今晚我们去福兴栈看看。”
……
亥时的郓县,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打更的梆子声。福兴栈的灯笼亮着,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车夫正往车上搬粮袋。
刘二拐猫着腰,从墙根爬过去,扯了扯车夫的衣角:“老哥,这粮是要运去哪?”
车夫吓了一跳,看清是刘二拐,松了口气:“是你啊,拐子。这粮是王福老爷让人让运去滇州府的。”
刘二拐皱起眉头,“百姓都快饿死了,这些粮食应该留在这里,怎么还往外面运?”
车夫压低声音:“嘘,别让别人听见。王老爷说了,州府的商人给高价买他的粮。”
刘二拐攥紧了拳头,转身要走,却被人抓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是个穿黑衣服的汉子,手里拿着刀,厉声道:“你是谁?竟敢打听王老爷的事!”
“我、我是卖槟榔的。”刘二拐有些胆怯,“刚才路过,想讨碗水喝。”
“卖槟榔的?”汉子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的担子呢?”
“担子、担子在那边。”刘二拐指着墙根,趁汉子回头,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拔腿就跑。
“抓住他!”
汉子喊了一声,几个衙役从栈里跑出来,追着刘二拐跑。刘二拐左腿有点瘸,这下跑得却比兔子还快,拐进一条小巷,躲在墙后面喘气。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他回头一看,是梅屹寒,手里拿着刀,眼神冰冷:“别出声。”
刘二拐点点头,梅屹寒松开手,指了指前面。崔一渡正站在巷口,对着他招手。二人等衙役跑远,朝崔一渡那边快步靠拢。
“如何?”崔一渡问道。
刘二拐把车夫的话告诉了他,王福正是县令徐天成的小舅子。
崔一渡的脸沉下来:“走,去抓王福。”
第361章 除旱魃:三请治水人1
福兴栈的客厅里,王福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账本。
梅屹寒推门进去,王福抬头一看,吓得赶紧站起来:“你……你是谁?”
“钦差大臣驾到!”梅屹寒掏出令牌,“还不跪下,把你跟徐天成私卖公粮的事说清楚。”
崔一渡站在后面,望着王福,不怒自威。
王福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我招,我招!是徐天成大人让我把公粮卖给州府的商人,每石粮卖五两银子,我们分三成。”
“粮呢?”
“在后面的仓库里,有三百石。”
崔一渡让梅屹寒去仓库查,果然发现了三百石公粮。崔一渡冷笑一声:“徐天成,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巳时,崔一渡和梅屹寒押着王福直奔县衙。
当崔一渡亮出自己身份时,县令徐天成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景王殿下……殿下恕罪,下官一时糊涂,听信王福之言,只道州府缺粮,卖粮是为了筹款赈灾……”
王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徐天成吼道:“徐天成,是你让我把官粮卖出去的,说等上面救济粮到了,就填补空缺。卖粮你我各得三成银子,你还想推给我一人承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