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我的内景通万界! 第686节
他自诩对这座小镇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里藏着一棵甜枣树,哪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香烛铺,他全都一清二楚。
可这间书铺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在槐树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陈平安从书铺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陈平安手里空空如也,那条鱼篓里也没有鱼,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宋集薪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是一种满足感。
像是干涸了太久的田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透雨,像是走了太远夜路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盏灯。
宋集薪转身回了泥瓶巷,一夜无话。
第二日午后,宋集薪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系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足蹬一双黑缎面的厚底靴,独自一人朝福禄街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间书铺里到底藏着什么神仙。
山海书阙的门虚掩着,午后阳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松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线。宋集薪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墨香扑面而来。
宋集薪站在门槛内,目光从一排排书架上缓缓扫过,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这铺子从外头看着不大,里头却极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匝匝地码满了书卷,少说也有几千卷。
但吃惊归吃惊,他宋集薪是什么人?什么世面没见过?区区一间书铺,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他咳嗽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咳嗽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亮些。
还是没人应。
宋集薪的眉头拧了起来,将双手往身后一背,扯开嗓子朝铺子里头喊道:“人呢?人都到哪去了?”
脚步声响起。
一个青衣青裙的丫鬟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稚圭上下打量了宋集薪一眼。
宋集薪也在打量她。
这丫鬟看着年岁不大,面皮白净,眉眼倒是极好,扎着个简单的随云髻,青色长裙上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腰身细细的。
宋集薪在心里给她打了个“还行”的分数,然后扬起下巴:“这镇上什么时候多了家书铺?本公子怎么不知道?”
稚圭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柜台边沿上,歪着头看宋集薪,语气比他还散漫。
“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福禄街上哪只母鸡昨天下了几个蛋,你要不要也去打听打听?”
宋集薪怔了一下。
他在这小镇活了十几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泥瓶巷那些邻居见了他都是低头绕着走,福禄街上的买卖人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喊一声“宋公子”。
这小丫鬟,一个书铺伙计,居然敢怼他?
“你这丫头,”宋集薪拿手指点着稚圭的方向,冷笑道,“嘴皮子倒是利索。你家掌柜呢?让他出来见我。”
“我家掌柜啊?”
稚圭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食指朝后院的方向随便戳了戳,语气敷衍得很。
“在后头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不就得了?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家公子脾气虽好,却不等于谁都能拿腔拿调地使唤他。”
宋集薪被她这番话气得脸都红了,甩手朝后院的方向喊道:“掌柜的!掌柜的出来!你家书铺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连杯茶都没有?连个座都不让?”
稚圭撇了撇嘴,正想说“你也没给钱”,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集薪听见那脚步声,脸上的怒色不自觉收敛了几分,背在身后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韩云从帘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半截手腕,脚下踩着一双青布鞋,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绾着。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富贵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韩云在柜台旁站定,目光落在宋集薪脸上,笑道:“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来的都是客。”
韩云朝宋集薪微微点头,语气随意,却话头一转:
“只不过嘛,我家书铺向来随缘待客。有缘者,分文不取,无缘者——”
他笑了笑,后半截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他那张笑脸上了。
宋集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听懂了。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
什么“随缘待客”,说白了就是你爱来不来,你来了我也不一定搭理你,你走了我绝不留你。
这叫什么?
这叫不给面子。
“好好好。”
宋集薪咬着牙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朝铺子里头扫了一眼,目光从韩云身上划过,又掠过稚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典籍上。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嘲讽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铺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招呼泥腿子的地方,果然低劣,跟书搭在一起倒是委屈这些书了。”
说完这句话,他抬脚就要迈出门槛。
随后,宋集薪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陈平安站在门槛外,身后背着个竹筐,身边还跟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
那少年和陈平安差不多的年纪,身板却结实得多,肩膀宽宽的,一张脸晒成深麦色,浓眉大眼,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
他一条胳膊搭在陈平安肩膀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宋集薪认识他。
刘羡阳。
刘羡阳也看见了宋集薪。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眼,宋集薪的脸色阴得像要下雨,刘羡阳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几分。
“哟,这不是隔壁的宋大公子吗?”
刘羡阳把“大”字咬得格外用力,拿眼睛上下扫着宋集薪那身锦袍,啧啧两声:“穿成这样,你是来买书还是来相亲啊?”
宋集薪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冷哼一声:“穷鬼扎堆。”
然后甩袖便走。
刘羡阳转过身去,对着宋集薪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嘴里还发出一声响亮的“呸”,然后才揽着陈平安的肩膀往书铺里走。
“瞧他那德行,穿身好衣裳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刘羡阳边走边嘟囔,“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
陈平安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少说两句。”
刘羡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抬腿跨进了山海书阙的门槛。
他第一眼看向书架,第二眼便看见了站在柜台旁的稚圭。
刘羡阳的脚步顿住。
他的眼睛直了。
刘羡阳在这小镇活了十几年,福禄街、桃叶巷、泥瓶巷各家的姑娘他都见过。
好看的不少,难看的也不少,但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让他光是看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稚圭手里提着块抹布,正歪着头看他们,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刘羡阳咽了口唾沫,一条胳膊用力搂住陈平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了腰,然后凑到他耳朵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陈平安。你早说有这么漂亮的女伙计在书铺里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太过激动,最后一个字还是破了音,在安静的书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平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连忙去掰他的胳膊,急道:“你小声点!”
刘羡阳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稚圭,嘴里还在念叨:
“那些婶子大娘的眼光果然靠不住。她们说什么福禄街上最好看的是杏花巷的王寡妇,我呸!王寡妇给这位姑娘提鞋都不配!”
稚圭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摔,双手叉腰,盯着刘羡阳那张笑得跟开了花似的脸,声音冷淡。
“看够了没有?”
刘羡阳下意识摇头:“没有。”
稚圭的眉毛竖了起来,纤纤玉指朝刘羡阳的眼睛虚点了点,咬着牙一字一顿:“再看,信不信我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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