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我的内景通万界! 第682节
韩云看着那一点豆大的灯光,嘴角微微翘起。
“齐先生。”
他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你说的没错,骊珠洞天的孩子,确实是一块块好料。”
“只不过,你们儒家的刀尺,量不出他们的全部。”
他将窗棂轻轻合上,转过身来,对柜台后的稚圭招了招手。
“走,做鱼去。”
稚圭“哎”了一声,从水盆里捞起那两条青鱼,跟在他身后往后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着脑袋问:“公子,您方才在门口跟那个穷小子说了什么‘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云头也不回。
“意思是,精神修养的最高境界是融入道中,也就是与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合为一体。”
“而人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你捡到了什么宝贝、遇到了什么贵人,而是——”
他推开后院的木门,月光从门缝里泻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没有灾祸,平平安安。”
“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稚圭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条鱼,又抬头看了看自家公子的背影,总觉得这话从公子嘴里说出来,有哪里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反正公子说的,总有道理。
………
一连数日,山海书阙的柜台后头那个水盆里,青鱼的数量有增无减。
陈平安每日清晨去溪边摸鱼,午时不到便背着鱼篓出现在书铺门口。
他从不空手来,最少两条,有时三条,条条活蹦乱跳,往水盆里一倒,便安安静静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书卷,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稚圭便变着法子做鱼。
头一日是清蒸,葱姜切得细细的,蒸出来的鱼鲜嫩如玉。
第二日是红烧,酱汁收得浓稠,鱼皮煎得金黄焦脆。第三日是鱼汤,汤色奶白,豆腐在汤里载浮载沉。
第四日是烤鱼,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撮花椒,烤得鱼皮酥脆、鱼肉流油。
第五日是鱼丸,鱼肉剔骨剁蓉,挤成指肚大的丸子,下在清汤里,浮起来时白嫩嫩一片。
到了第六日中午,韩云在书铺后院的石桌旁坐下,看着桌上那盘香煎青鱼,终于放下了筷子。
“我说稚圭。”
韩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他拿筷子点了点那盘煎得金黄酥脆的鱼,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系着围裙的小丫鬟。
“就不能少吃一天鱼,换换口味吗?”
稚圭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双手叉腰,杏眼圆睁,一脸“你还好意思说”的表情。
“还不是公子你惹下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那陈平安每天两条鱼,雷打不动,刮风下雨都不耽误。前天下大雨,溪水涨到膝盖那么深,人家愣是摸了两条鱼才来,浑身湿透了都不肯空手进门。”
“这鱼送来不吃,难道养到池子里当祖宗供着?”
韩云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新砌的小水池。
池子里十几条青鱼正优哉游哉地摆着尾巴,把水面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韩云摇摇头,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稚圭做得确实好吃,但再好吃的东西连吃六天,也难免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明日他若是再来——”
韩云嚼完嘴里的鱼,放下筷子,看着稚圭,认真地说:“你跟他说,书铺搞活动,看书不要钱。”
稚圭眨了眨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公子,你也有今天。”
韩云瞪了她一眼,起身往书铺前面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下午我去找杨老头下棋,你把水盆里的鱼处理一下,别再养了。”
稚圭应了一声,看着韩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抿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她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将剩下的米饭端到水池边蹲下,一点一点地喂池子里的青鱼,嘴里嘀嘀咕咕:
“你们倒是快活,我天天做鱼都快做吐了,你们还吃这么欢。”
池子里的青鱼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争先恐后地抢着米屑,尾巴甩得水花四溅,溅了稚圭一脸。
她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将碗筷往水槽里一丢,拍了拍手。
然后她出了门。
下午的福禄街,日头正烈。
街面上没什么人,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收了摊,铁匠铺的炉火难得熄了半个时辰,连杨家药铺门口那个爱打瞌睡的小伙计都缩到屋檐底下乘凉去了。
稚圭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路上,青裙曳地,步伐轻快。
她穿过福禄街,拐进桃叶巷,最后在镇子西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这棵槐树太大了。
树干粗得要七八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拢,树皮皴裂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都有巴掌宽,深不见底。
树冠遮天蔽日,覆盖了小半个广场,枝叶浓密得不透一丝天光,站在树下像是站在一座幽深的殿堂里。
这便是骊珠洞天的祖荫槐树。
那些参与斩龙之役后在小镇定居的先祖修士,死后英灵不散,化入此树之中。
他们将自身残存的气运、福缘、功德,尽数融入槐树的枝叶之间,庇佑后世子孙。
每一片槐叶,便是一份福荫气运。
稚圭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和她平日在韩云面前的乖巧温顺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戾气,和一丝扬眉吐气的痛快。
她伸出手,抓住了最低处的一根枝条。
枝条入手粗糙,槐叶沙沙作响。
然后她开始薅。
一把一把地薅。
槐叶簌簌而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青色裙摆上,也落在她脚边那只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竹篓里。
“四姓十族?”
稚圭一边薅一边冷笑,杏眼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瞳孔深处有龙影游走:
“当年斩杀本尊之时,你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生怕少分了一杯羹。如今本尊回来了,吃你们几片叶子,难道还不应该?”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沙沙的低响。
那声音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干深处传了出来。
“尔莫要太过分。”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正是那数十位先祖英灵共同的意志。
“过分?”
稚圭手上的动作不停,反而薅得更快了。
她将满满一把槐叶塞进竹篓里,抬头瞪着那浓密的树冠,杏眼里的金光越来越盛。
“这骊珠洞天,是我本尊的龙躯所化。你们踩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本尊的血肉。你们喝的每一滴水,都是我本尊的精气。”
她又一薅,槐叶哗啦啦地落。
“你们的子子孙孙在这里繁衍生息三千年,享受太平气象烟火人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本尊的残躯!”
“如今我吃你们几片叶子,你们倒心疼起来了?”
槐树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比先前那个更年轻,也更具威严,带着一股沙场百战余生的凌厉。
“你本尊当年兴风作浪,被斩是咎由自取。我等不过是奉命镇守此地!”
稚圭停下手里的动作,站在那里,身上青裙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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