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我的内景通万界! 第681节
那三四个字,大多是他去学堂外偷听齐先生讲课时,隔着窗户认下的。
陈平安认出了“君子”两个字,也认出了“学”字,其余的字只能连蒙带猜。
韩云又给了他一份字典,让陈平安比对着看。
陈平安捧着竹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抠,抠得很慢,慢到韩云端起茶盏喝了两口茶,他才翻到第二片竹简。
但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韩云靠在窗边,看着陈平安捧着竹简一字一句地啃,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认出了那卷竹简的内容。
《荀子》。
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陈平安念得磕磕绊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顿,认真得不像话。
韩云将茶盏搁在窗台上,目光落在陈平安那张被竹简映得微微发青的脸上,喃喃自语。
“荀子吗?”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还真是有缘呐。”
陈平安天生福缘浅薄,一辈子注定要蹉跎坎坷,无论遇到什么机缘,最终都会在关键时刻与他擦肩而过。
别人跳崖能捡到绝世功法,他跳崖只会摔断腿。
别人路遇老爷爷送机缘,他遇到的老爷爷只会问他要饭。
别人被逼入绝境就能临阵突破,他被逼入绝境就是真的被逼入绝境。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戏文里,连个配角都混不上。
可韩云偏偏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股劲。
一股“既然天不给我,那我就自己去拿”的劲。
韩云看着陈平安翻过第三片竹简,手指点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七个字上,来来回回地辨认,眼睛都快贴到竹简上去了。
韩云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
“陈平安。”
“那些天大的机缘你或许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双死死盯着竹简的眼睛上。
“但学问是自己的。”
“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天大地大,你福缘再如何浅薄,也管不到你所学的学问身上。”
陈平安忽然抬起头。
他隐约听见韩云说了句什么,但没听真切,只模糊地捕捉到了“学问”两个字。
“掌柜的,您说什么?”
韩云靠回椅背,端起茶盏,面上恢复了一贯闲适从容的笑容。
“没什么。”
他朝陈平安手中的竹简扬了扬下巴。
“继续看就是。”
陈平安“哦”了一声,连忙低下头去,继续跟那片竹简上的字较劲。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青石板,爬上书铺的门槛,在松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分界线。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韩云喝完了一壶茶,陈平安啃完了半卷劝学篇。
他在这一时辰里认的每一个字,都是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
陈平安反复读着: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
脑海里浮现的是宋集薪院子里那几棵被压弯了枝的老枣树,想到的是前年那场雪把泥瓶巷口的某棵槐树压折了一根枝桠,来年春天那断口处居然又抽出了新芽。
书上的字和他见过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对上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有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世界,正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打开。
当韩云说“时辰到了”的时候。
陈平安几乎是恋恋不舍地将竹简放回了书架上。
他放竹简的动作比拿的时候还要小心十倍,用两只手托着,轻轻地搁回原处,还用手掌在简面上抚了一下,确认它放得端端正正。
“多谢掌柜的。”
陈平安转过身来,对着韩云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动作很标准,腰弯到与地面平行,是学堂里蒙童对先生行礼的规矩。
他没进过学堂。
但陈平安在窗外看得很仔细。
第494章 岁岁平,岁岁安,岁岁平安
韩云受了陈平安这一礼,没有客套地扶他,也没有假装推辞。他知道这个少年需要的不是客气,而是尊重。
“明日还来吗?”
韩云问得随意。
陈平安直起身来,看了看门坎外那只鱼篓。
“来。”
他点了点头,然后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终于真正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我明天多抓几条。”
“行。”
韩云也笑了,起身走到门口,将靠在门槛外的鱼篓拎起来递给他:“那我明日的伙食,就指望你了。”
陈平安接过鱼篓背到背上,又朝韩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出了山海书阙的门槛。
他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
山海书阙。
他记住了那四个字的模样。
陈平安转过身,背着鱼篓,朝泥瓶巷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条细瘦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渐渐融进了福禄街尽头那片金色的暮光里。
韩云靠在门框上,目送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远。
稚圭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公子,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
韩云回头看她一眼。
“那可是……就两条鱼呢。”稚圭指了指水盆里还在游的两条青鱼,“就换一个时辰的看书,您这买卖也做得太亏了。”
韩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回书铺里,目光落在陈平安方才抽出的那卷《劝学》上。
竹简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亏吗?”
韩云自言自语。
他的指尖在那卷竹简上轻轻拂过,竹简上的字迹在他指尖下微微一亮,旋即又归于沉寂。
窗外,暮色渐浓。
福禄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铁匠铺的炉火终于熄了,杨家药铺的伙计收起了门口晒药的竹匾,卖糖人的老手艺人也挑着担子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巷口。
太平气象,烟火人间。
这烟火人间里,多了一个读了半卷《劝学》的少年。
韩云收回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学堂的方向。
学堂的灯还亮着。
齐静春那盏读书用的油灯,从入夜点到天明,从不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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