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尽红尘,吾乃世间长生仙 第257节
挖出草根,扔在一旁,继续拔下一棵。
从第一座坟,沈阔一直拔到最后一座坟,中间没有直起过腰。
耗时两个时辰,沈阔将所有坟丘上的杂草清理干净,还把地面的碎石划拢到一处。
站起身,沈阔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让身体摇晃了几下。
他闭上眼,站在原地缓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沈阔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距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站在坟地边缘,看着满手是泥和后背湿透的沈阔。
顾清源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前,放下书箱后坐下,从书箱里拿出纸笔,将纸铺在膝盖上。
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沈阔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木塞,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一座坟前。
这座坟比其他坟要大一些,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没有刻字,只插着半截生锈的铁枪头。
沈阔倾斜酒葫芦,酒水倒在坟前的干土上瞬间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印记。
倒了三口酒的量,沈阔停住。
“他叫赵铁。”沈阔开口,不似对顾清源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清源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
“三十五年前,黄河边上的破庙里。”沈阔看着地上的水渍,“我们喝了同一碗掺血的酒,磕了头,结拜兄弟。”
“他用枪,我用剑。”
“我们在绿林道上走了十年,杀过贪官,劫过镖局,背靠背挡过上百次暗箭。”
沈阔举起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
烧刀子入喉,像吞下一团火。他没有咳嗽,硬生生咽了下去。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赵铁,结义兄弟。
“二十年前。”沈阔继续说,“我得了一本残缺的剑谱,练成了一招绝杀。”
“他在黑市花重金,买了一瓶叫三步绝的毒药。”
“下在我的茶碗里,水变成淡青色,他手抖了。”
沈阔看着半截生锈的枪头。
“我没喝,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一辈子做老二,有了那本剑谱,就能去更大的城立足。”
“他拔了枪,刺我的咽喉。”
“我拔了剑。”沈阔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简单的平刺动作,“一剑,刺穿了他的喉结。”
“他捂着脖子,倒在堂屋的青砖地上。血喷了三尺远,溅在门框上,抽搐半柱香的时间才死。”
沈阔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愤怒,没有悲伤,更没有遭到背叛的痛心疾首。
只有冰冷的描述,杀与被杀的过程。
“我把他背到这里,挖坑埋了,枪头折断,插在坟前。”
“他死前,说了什么?”顾清源写完最后一行字,问道。
“没说。气管断了,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沈阔转身,走向第四排,停在一座没有墓碑的土丘前再次倾斜葫芦,“他是李沧海。”
顾清源笔尖一顿。
李沧海,四十年前北方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一把玄铁重剑压得北方剑客抬不起头。后来突然失踪,江湖传闻他闭关走火入魔而死。
“他用玄铁重剑,六十八斤。”沈阔看着土丘,“我挑战了他五次,十年里。”
“第一次在飞燕楼,我接了十招,右臂骨折,养了半年。”
“第二次在长风坡,我接了三十招,被他剑气震伤心脉,差点死了。”
“第三次,第四次。平手。”
沈阔拉开左边衣襟,胸膛上有一道长达半尺的恐怖伤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这是第四次交手留下的。”沈阔指着伤疤,“雨天会疼。”
“十五年前,断刃崖第五次交手,打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的,喝树叶上的露水。打到最后,他的玄铁剑卷刃,我的剑也全是缺口。”
“第三天正午,太阳很大。他举起重剑,准备用最后一招开天劈我。”
沈阔停顿了一下,仰起头喝了一口酒。
“他没劈下来,剑举到一半就停住了。”
“眼睛瞪得很大,看着我,然后他死了。”
顾清源问:“心脉断绝?”
“是,力竭,心脏停跳。”沈阔说,“他站着死的。尸体硬了,都没倒下,剑还举在头顶。”
“我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剑扔下悬崖,将他背下山埋在这里。”沈阔看着光秃秃的土丘。
“他是个好对手,所以没给他立碑。碑会烂,土不会。”
顾清源在纸上记下:李沧海,力竭站亡。
沈阔提着酒葫芦,走向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这里的坟丘最小,像一个小土包,坟前立着一块木牌,没有刻字。
木牌用上好的阴沉木制成,没有腐烂,但表面已经被风沙打磨得非常光滑。
沈阔没有倒酒,他知道里面的人不喝酒,只是用衣袖在干枯的木牌上轻轻擦拭。
“秀儿。”
沈阔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但擦拭木牌的动作比拔草时要轻很多。
“女人?”顾清源看着那个小土包。
“是。”沈阔盘腿坐在小土包前,将酒葫芦放在脚边,“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十八岁,是个铁匠学徒。她住我家隔壁,会织布。”
“我喜欢练剑,拿铁条在院子里乱挥。”
“我说要去江湖上闯荡,要做天下第一剑客。等我做了天下第一,就回来娶她。”
沈阔看着木牌。
“我走的时候,留给她一个银镯子,打了三个月铁才攒够钱买的。”
“我去了,杀了很多人。被很多人追杀,睡觉都握着剑。”
“过了十年,我二十八岁,江湖上没人打得过我。”
沈阔拿起脚边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连续喝了三大口。
烈酒在胃里翻滚,胃部因为空虚而产生剧烈的刺痛,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我回去了,村子还在,她家的院墙塌了一半。”
“她嫁人了,嫁给村东头的一个杀猪匠,生了两个孩子。”
沈阔看着脚下的黄土。
“我没进去,在院外站了半天。看着她给孩子喂饭,手腕上没有那个银镯子。”
顾清源没有插话,安静地等待。
“她没等我,十年太长,凡人有几个十年。”
“我不怪她,是我自己要走的。”沈阔继续说,“我又回了江湖,继续杀人。”
“二十年前,我路过那个村子,去看了看。”
“杀猪匠老了,坐在门口抽旱烟,我问他秀儿呢。”
“他说死了十五年了,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没保住,埋在村后的乱葬岗。”
沈阔伸手,抓了一把坟上的干土,在指尖揉搓。
“我去了乱葬岗,找到她的坟。”
“我把坟刨了,把骨灰坛挖了出来。”
“杀猪匠拿着杀猪刀来拼命,我给了他五十两金子。他把刀放下,拿了金子进屋。”
“我抱着骨灰坛,走到这里,埋下。”沈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这么个事。”
顾清源在纸上写下:秀儿。未及等候,秀儿难产而亡,遂移骨于此。
风吹过荒山,发出呜呜的声音,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阔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几十座坟。
他拿起酒葫芦,把剩下的半葫芦烧刀子,全部倒进嘴里,随手将空葫芦扔在草丛里。
“兄弟,仇人,女人。”沈阔环视四周,“想要我命的,我想要命的,等过我的,没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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