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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求生:我肝成了不朽金仙 第662节

第340章 潮起潮落

  水笙看着苏陌,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中,有一种平静的、不可动摇的坚定。

  “前辈问我如何成仙。这就是我的法门:不是飞升,而是扎根。不是远离,而是承担。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兼济天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仙。也许在正统的修士眼中,我只是一个疯子,一个傻瓜,一个放弃了飞升机会的可怜虫。但我不在乎。”

  “我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山河破碎。我不想再逃了。我想留下来,成为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不是以‘水笙’的身份,而是以‘建木’的身份,以‘生机’的身份,以‘春天’的身份。”

  “这就是我的成仙之路。”

  许灵妃此时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成仙,和死了失去自我意志又有什么区别。”

  水笙闻言微微一笑。

  开口道:

  我自然是有我的道。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关于成仙的故事。

  你们一定以为,我要讲的是那种餐风饮露、御剑飞行的仙人,讲的是那种吞吐日月、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逍遥。不是的。

  我要讲的这个人,他不会任何法术,没有炼过一粒丹,没有打过一天坐,甚至连“道”字怎么写,恐怕都说不清楚。可他成仙了。

  实实在在的,成仙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入道途,心性未定,喜欢四处云游,看山看水,看人看事。有一日,我沿着东海的海岸线往南走,走到一处偏僻的海湾,看见了一个小渔村。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海草,墙角堆着鱼网和浮漂。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那树可真大,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亩地,气根垂下来,一根一根,如老人的胡须。树下有一间塾房,土墙茅顶,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忘言书屋”四个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了墨,墨色已经发灰,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站在塾房门口往里看,里面不大,摆着七八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几本书,有的是《三字经》,有的是《百家姓》,还有一本翻开的《论语》,压在桌角,被海风吹得哗哗响。

  屋里没有人,可桌上的茶碗还是温的。我问路过的一个村民,这塾房的先生是谁。村民指了指海边,说:“沈先生在那边。”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远处的海边有一块黑色的礁石,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沙。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如礁石的一部分。

  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他不躲;潮水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沙,他不看。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海天相接的那条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海。我也看海。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明明灭灭,如无数人在眨眼。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的衣袍却纹丝不动,仿佛风到了他身边便自动绕开了。我知道,这不是神通,是定。一个人定了,风便不是风了。

  那晚我们没有说话。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我就那样陪着。

  饿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吃。渴了,他便捧起海水喝。我问他海水不咸吗,他笑了笑,说:“你觉得咸,它便咸。你觉得不咸,它便不咸。”我将信将疑,也捧了一口海水喝,咸得发苦。

  他又笑了,说:“你还觉得它咸。”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也不解释。

  第四天清晨,他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指着海面上一条渔船,说:“你看到那条船了吗?那个打鱼的人,姓陈,村里人都叫他老陈头。他打了一辈子鱼,每天都是这样。天不亮出海,天大亮回来。有时候打得多,有时候打得少,有时候一条也没有。可他从不抱怨。他说,海给他多少,他便收多少。海不给,他便空手回来。明天再来。”

  我问他:“他不觉得苦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他苦,他便苦。他觉得不苦,便不苦。你看那海,它苦吗?你看这礁石,它苦吗?它们只是在那里,潮来了,潮去了,它们不增不减。人不一样,人记着。记着昨天打得多,便盼望今天也打得多;记着昨天打得少,便害怕今天也打得少。盼望和害怕,便是苦的根源。”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如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听在耳中,却如惊雷。我问他:“先生在此看海多少年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他点头,说:“三十年前,我来到这个村子。那时我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我读过书,考过功名,没有中。做过生意,赔了。娶过妻,病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我走到这个海边,想跳下去。可站在礁石上往下看,看见海水那么深,那么黑,我忽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这一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于是我没有跳。我在礁石上坐下来,看着海。看了一天,两天,三天。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海是不变的。潮会退,但一定会再涨;浪会碎,但一定会再来。船会沉,但一定会再造。人死了,但一定会再生。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可海还是那个海。它在,一直在。”

  “我忽然不想死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觉得没必要。生死,如潮涨潮落。我活着,便活着;死了,便死了。不必急,也不必怕。”

  他说完这些话,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身边,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看似普通的教书先生,说出的话,却比我读过的许多道经都深刻。他不是在说理,是在说他自己。

  他不是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后来,我从村民口中,慢慢知道了沈先生的往事。

  他本名叫沈怀瑾,是邻县一个书香门第的子弟。

  他父亲是个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指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也很争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一时乡里称羡。可此后连考三次乡试,皆名落孙山。

  第四次赴考途中,他接到家书,说父亲病重。他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咽了气。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怀瑾,你要考中。”

  他跪在床前,泣不成声,点头答应。

  第五次乡试,他中了举人。

  可报喜的人到村里时,他的妻子正病在床上,已经没有力气起来开门。他抱着妻子,说:“我中了。”妻子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会中的。”

  第二天,妻子便去了。她没有等到他披红挂彩的那一天,没有等到他骑着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我知道”,便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又考了三次进士,皆不中。

  他灰了心,变卖了家产,四处游历。

  去过名山大川,去过繁华都市,去过荒村野店。见过高僧,见过隐士,见过贩夫走卒,见过达官贵人。

  他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想从中找到人生的意义。可他找不到。每一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可每一个人都活得很累。他们为名累,为利累,为情累,为义累。没有人不累。

  三十岁那年,他走到了这个海边。

  他不想再走了。他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摆了一张桌子,几张矮凳,开始教书。不收束脩,只要学生自己带纸笔。起初只有三四个孩子,后来多了,七八个,十来个。

  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他没有孩子,便把学生当自己的孩子。谁家的孩子生病了,他去看;谁家的孩子淘气摔伤了,他给上药。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说到人心里。

  村里人敬他,叫他沈先生。

  他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白天教书,傍晚看海,夜里读书。他的书不多,只有几本——一本《论语》,一本《庄子》,一本《诗经》,还有一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周易》。

  他不讲解,只是读。读出声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到海面上,吹到浪花里,吹到渔船的帆上。有人说,夜里出海,有时能听见沈先生读书的声音,远远的,如在耳畔,如在心间。

  我在村里住了七天。

  每天白天,我去塾房旁听沈先生教书。他教得极慢,一句“学而时习之”能讲三天。他不解释字面意思,而是讲自己的体会。

  他说:“学不是读书,是学做人。时习不是温习,是时时刻刻去做。

  学了做人,时时刻刻去做,心里便会欢喜。这种欢喜,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生的。”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可他们喜欢听。

  因为沈先生说话时,眼睛里有光,如月光,如烛光,如深夜里海面上偶尔闪过的渔火。

  每天傍晚,我陪他去海边。

  他还是坐在那块礁石上,我还是坐在他旁边。我们仍然不怎么说话。偶尔他会指着一只海鸟,说:“你看它,飞了那么远,还认得回来。”

  或者指着一朵浪花,说:“你看它,碎了,可它还是水。”这些话看似平常,可我越琢磨,越觉得深。深到没有底。

  第七天夜里,月亮很圆,海面上铺了一层银光。沈先生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改名叫‘忘言’吗?”

  我摇头。

  他说:“《庄子》里有一句话:‘得意而忘言。’意思是说,真正明白了,便不需要说话了。我年轻时不说话,是因为不会说;后来说话,是因为想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了。我想明白的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如不说。”

  我问他:“先生想明白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海浪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礁石,如心跳,如呼吸。终于,他说:“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我。”

  我一愣。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个会老,会病,会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这个。”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指了指海面的波光,指了指远处的渔船,指了指脚下的礁石,最后指了指我的心口。“在这里。在一切里。无处不在,无处不是。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它不是我想明白的,是我本来就知道的。只是以前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走回了村塾。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几个学生走进塾房。

  沈先生坐在讲台上,手中握着戒尺,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论语》。

  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如在做一个好梦。我以为他在打坐,便没有打扰。可学生们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一个胆大的学生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沈先生死了。

  死在他的讲台上,死在他教了三十年的书桌前,死在他最熟悉、最心安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温的,衣袍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桌上那碗茶还剩半碗,已经凉了。戒尺横在书旁,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今日无课。”

  村里人给他办丧事。没有道士念经,没有和尚超度,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哭天抢地。他们只是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用一张草席裹了,抬到海边。在他常坐的那块礁石旁,挖了一个坑,将他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他从海边捡来的石头。石头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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