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44节

　　“万物各有长短，众生各有禀赋。有人天生蛮力，有人心思灵巧，有人擅耕耘、有人擅建造、有人擅守护。弱者未必无用，强者未必万能。弱者勤恳劳作，供养世间烟火；强者披荆斩棘，抵御天地灾厄，回头托举弱者安稳存续。”

　　“不是所有人都要修成杀伐强者，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强行化龙。”

　　“我要的世道，是让人们各行其力、彼此互补、共生自强。剔除卑劣作恶的害群之马，保留向善求生的芸芸众生。强弱相依，互不碾压。”

　　“仅此一点，我的道，便远胜你。”

　　龙王闻言，冷峭嗤笑，眼底尽是对高见空想的漠然鄙夷。

　　“万物相生？呵，荒谬之谈。”

　　他缓缓站起身，一身衣衫无风自动，温和表象之下，杀意悄然凝结：“既然魔子的见识，终究只是这般天真浅薄。”

　　“那便……请你去死吧。”

第653章 魔珠

　　龙王低低嗤笑一声：“魔子真是荒谬。”

　　他起身，淡漠眸光漫过脚下这片刚刚被天坛重塑的崭新山河：

　　“你只看见万物依存的表象，却不敢直视万物相克的本质。这天地生灵，看似共生共处，剥开皮肉皮囊，内里永远是互相蚕食、彼此掠夺。青草饲兽，走兽猎禽，强者吞弱者，上位吞下位。弱肉强食，轮回不止，这是镌刻在所有生灵骨血之中、无可更改的铁律。”

　　“你口中的共存，说到底，只是弱者一厢情愿的自我慰藉。”

　　龙王抬指，遥遥点向远方起伏山野，言语直白刺骨，不带委宛：

　　“你要认清一个事实，世间环境，从来由强者定义；芸芸弱者，从来别无选择，唯有被动适应，被迫臣服。”

　　“强者若怀悲悯，造一片宽裕温和的天地，弱者便得以苟安，苟延残喘，好受一点；强者若行冷酷，定一套严苛凛冽的规则，弱者便深陷泥泞，受尽磋磨，难受许多。”

　　“可无论世道宽善或是残酷，好受还是难受，弱者终究只能……受着！”

　　“无力反抗，无从挣脱，更没有资格挑剔执掌者定下的一切。”

　　他收回目光，金色竖瞳澄澈冰冷，静静注视着身侧的高见，慢条斯理拆解世间生存的根本法则：

　　“昆虫为规避天敌，演化甲壳、习得拟态，被迫改变自身去适配捕食者；食草动物畏惧猛兽锋芒，群居逃窜、昼夜警惕，终生活在猎杀的阴影之下。”

　　“但凡生灵，生来便要向更强者妥协，向既定秩序低头。”

　　“顺从规则之人，注定屈服规则制定者，依附强者的族群，永远苟活在强者划定的疆域之内。亘古至今，无一例外。”

　　“你妄想强者俯身托举，众生平等相依？”

　　龙王轻轻摇头，语气裹挟着上位者洞悉一切的漠然与轻嘲：

　　“那不过是你悲悯弱者的自我感动。强者本无义务体恤平庸，弱者生来便要顺应大势。我龙族推行天演、筛选天骄、打磨众生，从来不是制造残酷。”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落下最终定论。

　　“我，只是把这本就存在的残酷，摆到了明面上，这是天道。”

　　冰冷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杀机彻底落定。

　　龙王直接动手！

　　高见没有丝毫迟疑。

　　哪怕大势已去，哪怕天地易主，哪怕眼前之人执掌修为滔天，他也绝不会束手待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跑路，本就是他很早就为自己留下的后手。

　　高见骤然挺身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脚下漆黑魔气骤然炸散，萦绕四肢百骸，他的身躯瞬间凝练为一道极致刺目的模糊黑线，破空而起。

　　速度快到违背肉眼感知。

　　脚下虚空不断塌陷、褶皱、撕裂，细碎的空间裂痕如同蛛网蔓延，泛出幽暗的虚空寒光。他心念笃定，一意要穿透现世壁垒，遁入欲界。

　　他要去欲界了，那里不受龙王掌控，不受天演束缚。

　　只要踏入那片虚空，他便能暂时挣脱死局，蛰伏休养，等待来日。

　　此刻，黑雾荡漾，他的身形已然开始虚化、透明，肩头半只脚已然踏入界缝。

　　只差一瞬。

　　便可逃走。

　　可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消融、魔气将要沉入虚空的刹那。

　　身侧的龙王，漫不经心，轻轻翻手。

　　嗡——

　　一声低沉沉闷的虚空震颤无声响起。

　　没有山河崩裂的异象，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没有狂暴汹涌的龙气。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纯粹到极致的恐怖重压，骤然倾覆而下，稳稳笼罩整片断壁废墟。

　　天地凝固。

　　气流停滞。

　　风不吹，尘不扬，连散落半空的碎木屑都定格在原处。整片空间被强行封死，坚硬如浇筑的寒铁，不留半分逃逸缝隙。

　　高见浑身猛地一僵，汗毛倒竖，五脏六腑同时传来挤压般的剧痛。

　　四肢骤然沉重如山，仿佛整片青天压在脊背之上。

　　体内骨骼不堪重负，接连响起细密清脆的爆响，皮肉被无形力量死死向内箍紧。

　　他根本无法稳住腾空的身形。

　　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折、发软。

　　噗通一声。

　　高见身躯剧烈一晃，毫无体面、狼狈至极地重重跌倒在残破泥泞之中。尘土猛然飞溅，浑浊泥点沾满他破碎的衣袍与血污的脸颊。

　　他甚至连抬手支撑地面的力气都难以掌控。

　　背脊佝偻，肩头下沉，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泥土里。

　　龙王，更强了。

　　他本就超脱凡尘桎梏，修为早已稳稳超越地仙，甚至是超越了高见都不知道的前面两三重境界，无限贴近六品门槛。

　　如今天坛大祭彻底落幕，四时秩序归他一手掌控，他已经证得六品，滋养道基、补全修为，实际上此刻的他，距离六品，仅仅只差时间沉淀，就算什么也不做，过个三五年，也该顺理成章的突破了。

　　这，也是他坦然降落凡尘、静坐败者身侧闲谈的底气。

　　此刻的高见，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周身翻腾的武道气血和武道神意，都被外部重压强行摁压回体内，流转滞涩，运转不通。

　　藏于魂海的心念之刃震颤不止，却连一丝一毫的刀锋寒气都无法外泄。

　　那股磅礴厚重的压制，来源于现如今这片崭新天地唯一的主宰，龙王。

　　动弹一下都是奢望。

　　龙王依旧静坐原地，衣衫和头发温和清风微微撩动，衣摆不染半点尘埃。

　　泥尘之中，高见脊背佝偻，浑身被天地重压死死禁锢，连抬头的力气都被剥夺。

　　龙王端坐不动，青衫无风自静，淡漠的目光落在狼狈的少年身上，语气慵懒而残忍，如同在斟酌一件完美的藏品。

　　“魔子，我自然是要杀你的。”

　　“但若是这般轻飘飘将你处死，未免太过亏本，实在可惜。”

　　他视线抬升，穿透澄澈天幕，望向冥冥之中不可窥探的虚无暗处，话语平静直白，毫无遮掩：“你心知肚明，这片天地除了做我的道基、印证天演以外，还有一重用途——辅佐一位潜藏冥冥中的无上存在脱困。”

　　“你身为魔子，本源特殊，魔气纯粹，还有死魔道韵，说不定会有大用呢。”

　　龙王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拢，掌心朝下，对准下方断壁废墟：“所以，我不杀你。我会把你，连同这一方天地，一并赠予他。”

　　话音落，刹那之间，天地失声。

　　没有巨响轰鸣，没有罡风咆哮，整片世界仿佛被按下静止键。

　　方圆十里之内，空气、尘埃、断壁、残垣、碎木、泥土，甚至凝滞的风、残留的魔气、流动的灵气，全部定格在原地。

　　下一秒，撕裂之声细密响起。

　　咔嚓——

　　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痕，以二人所在之处为中心，呈规整圆形向外蔓延。十里边界处的空间壁垒被无形之力硬生生切开，切割线条锋利冰冷，平直得宛如神匠利刃裁割，没有一丝一毫的杂乱毛边。

　　划定疆域之内的一切，开始向内坍塌、聚拢、压缩。

　　坚硬的岩层弯折扭曲，破碎的土石失去重力，悬浮升空。

　　断裂的梁柱、残破的废墟、浑浊的泥水，所有物质剥离大地牵连，顺着无形的收拢之力，不断向中心点挤压凝聚。

　　空间层层折叠，光线扭曲弯折，十里山河被强行揉作一团。

　　原本平坦的大地，也是如此。

　　地表露出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凹坑，坑壁光滑平整，切面整齐凛冽，如同被神兵硬生生挖走一块完美的半球。

　　凹陷的土地没有碎石滑坡，没有泥土坍塌，切口干净得冰冷诡异，清晰昭示着这股力量的蛮横与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