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43节

　　“从今往后，短短数载光阴之内，这一整片天地，都会彻底化作践行天演之道的沃土。”

　　“我的大道，终将在此得到印证，这方世界，便是我的道基。”

　　高见一言不发，周身死寂的魔气缓缓沉寂，那柄心念之刃悬在指尖，不再爆发，也不再斩出。

　　他沉默地站在断壁残垣之间，满身血污，眼底没有暴怒，没有癫狂，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寒凉与通透。

　　他全都明白了。

　　天坛大祭，已然彻底被龙王褫夺。

　　从今往后，此方天地的四时更迭、风雨寒暑、灵气潮汐、山川气运，尽数落入龙王掌控之中。

　　天地自然资源，灵气、水土、光照、灵脉，再也不是众生平等共享的天地馈赠。

　　在这崭新的天演秩序下，一切资源，都会被篡改成冰冷的奖励。

　　奖励胜者，淘汰败者；奖励强者，碾碎弱者。

　　龙王要的，是一个永远处在竞争、厮杀、淘汰循环里的世界。

　　鼓励所有人互相角逐，逼迫所有人彼此屠戮，直到最后能踏破凡胎、跃过龙门，蜕变为龙。

　　高见甚至可以清晰预想未来的模样。

　　那不是繁华盛世，那是一场精心设计、永久运转的残酷筛选。

　　最先被吞噬的，永远是最底层，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

　　自由且无序的残酷竞争，会以规模化、集约化的方式，一点点挤碎底层凡人赖以生存的微薄根基。

　　原本自给自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小农生计，会被强势的强者族群、大宗门、高等级修行势力无情碾压。

　　肥沃土地被垄断，优质水源被霸占，浅表灵脉被独占。底层凡人没有力量、没有天资、没有靠山，只能被规则一点点磨碎生计，剥夺赖以存活的一切资本。

　　资源永远向着强者倾斜。

　　优质灵气归于修行者，肥沃土地归于豪强部族，珍稀矿藏归于龙族麾下势力。

　　绝大多数资源迅速收拢，层层向上集聚，最终牢牢攥在极少数强者手中。

　　无地可耕、无粮可食、无灵气可修的普通人，会被时代洪流强行驱赶。

　　他们被迫离开故土，被迫抛弃赖以生存的方寸土地，一批又一批，被迫涌入聚居的大城。

　　那里没有温情，没有乡土，只有更加密集的角逐、更加直白的弱肉强食。

　　无需铁斧刀兵，无需严刑峻法，只需改动四时流转、颠倒气运归向，便以天地至高权柄，将众生锁死在弱肉强食的枷锁之内。弱者要么在贫瘠绝望中默默消亡，要么为一线生机，同类相残，踏骨求生。

　　生产力越是发展，文明越是迭代，竞争的残酷性便会无限加深。

　　强者借助时代红利不断变强，弱者被时代洪流不断挤压、淘汰、边缘化。久而久之，世间便会诞生无数失去生计、失去依托、失去前路的底层流民。

　　他们一无所有，只能在城池夹缝之中苟延残喘，成为天演法则下被舍弃的耗材。

　　这就是龙族眼中完美的秩序。

　　人人为敌，彼此阻碍。

　　凡人挡住凡人的生路，修行者挡住修行者的前路，弱者挤占弱者的生存空间。每一个人都在互相阻碍，每一个人都在被迫内卷。为了一口粮、一缕灵气、一寸立足之地，所有人都要拼命挤掉身边的同类，踩下对手，抢夺他人的位置。

　　凡人彼此倾轧，修士彼此厮杀。

　　没有人可以停下，没有人能够安稳度日。

　　停下来，便是淘汰；心软，便是灭亡。

　　最终，无数生灵在无尽竞争中磨灭、死去，唯有极少数顶尖强者能够脱颖而出，踏上化龙之路，成为新的龙族附庸。

　　高见垂眸，掌心的心念黑刀微微震颤。

　　这就是龙王口中的公平。

　　这就是天演之道的真面目。

　　完美、规整、冷酷、高效。

　　以无数弱者的骸骨，铺就通往化龙的阶梯。

　　以众生的苦难，铸就龙族永恒的盛世。

　　在此之前，世间有法度，生灵有公理。

　　倘若一个人出手伤害另一人的躯体，且伤害最终致使被害人殒命，世人便将这种行为称作杀人。

　　倘若行凶者事前明知此番伤害必定夺命，依旧悍然出手，那这行径，便确凿无疑是谋杀。

　　就算是在神朝，谋杀也是要偿命的，就是看有没有能力让对方偿命而已。

　　杀人有形，刀兵可见，罪责可判，善恶分明。

　　可这天演之道，犯下的是一场无人定罪、无人察觉、无从反抗的宏大谋杀。

　　龙王以天坛篡改天地规则，以天演重塑世间秩序，它将亿万生灵强行置入一种绝境：

　　无数弱者注定无法规避、无可逆转地走向过早、且非自然的死亡，死于无休止的竞争，死于无底线的厮杀，死于冰冷残酷的淘汰法则之中。

　　这一方被改写的天地，将会主动剥夺数千万、上亿底层生灵赖以存活的必需条件。剥夺土地，剥夺灵气，剥夺安稳，剥夺温饱，剥夺一切平凡人活下去的根基。硬生生将海量生灵推入无法存续、难以求生的绝境。

　　往日人间，恶法伤人，尚且有律法制衡；

　　而如今，龙王以天地为刃，以规则为狱。

　　它不用凡俗律法，不用人间铁腕，而是篡改四时、颠倒气运、掌控天地本源，用这至高无上的天地规则，强行将众生禁锢在残酷的生存枷锁之中。

　　弱者要么在贫瘠与绝望里静静枯死，要么为了一线生机，屠戮同类，踏骨前行。

　　最残酷的是，执掌规则的龙王心知肚明。

　　它清楚地知道，这一套竞争体系必然会碾碎海量生灵；它清楚地知道，无数老弱、平庸、无天资的普通生灵，注定成为这套秩序的牺牲品，它清楚地知道，无数生灵会在贫瘠、内卷、厮杀之中过早凋零。

　　可它毫不在意。

　　甚至，这本就是它的目的。

　　那么，这般行径，亦是谋杀。

　　与凡人持刀行凶的谋杀别无二致。

　　只不过，这是一场更加隐蔽、更加阴险、更加无解的谋杀。无人能够防御，无人能够挣脱。它看不见鲜血淋漓的刀刃，看不见出手行凶的凶手。

　　凶手仿佛是每一个互相厮杀的同类，却又谁都不是真正的罪魁。

　　落败的弱者看似死于饥荒、死于战乱、死于自身无能，看似是自然陨落、天命所归。没有人会为此定罪，没有人会为此忏悔，所有人都会将这一切归咎于——弱肉强食，天理如此。

　　可剥开虚妄的外壳，本质从未改变。

　　这依旧是谋杀。

　　天演之道构筑的新世界，不会给凡人健康存续、安稳终老的机会。它一点点消磨众生的体魄，压榨众生的精神，透支众生的性命，不动声色地将无数生灵提前送入坟墓。

　　不曾有半分改良、半分怜悯、半分仁慈。

　　这套秩序，从诞生之初就没有打算救赎弱者。

　　它明知故犯，刻意为之。

　　所以这绝非简单的优胜劣汰，这是一场预谋已久、覆盖众生、绵延万古的盛大谋杀。

　　而这一切血淋淋的罪孽，这一场葬送亿万生灵的屠戮，初衷简单且冰冷到令人发指。

　　仅仅，只是为了筛选出强者。

　　残垣断壁之上，高见默然坐下，一身浴血衣衫沾尽尘土，周身戾气尽数敛去，只剩满心沉郁。

　　龙王亦缓步侧身，安然在他身旁坐下，衣衫临风，气度从容，已然彻底稳住境界大势，天地气运尽握掌心，胜负早已尘埃落定。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年轻人，语气志得意满，不带半分杀伐戾气：“魔子，你是本王此生最难遇上的道敌，今日大局已定，你注定难逃一死。”

　　“不过在你身死之前，本王倒也有心，与你好好闲谈一番。”

　　他目光带着几分真切的不解，缓缓开口：“你本身天资绝世，心志坚韧，战力滔天，哪怕置身我所定下的天演秩序之中，也必定能稳居顶尖之列，坐拥无尽资源与无上地位。本王实在想不通，你执意逆势而行，拼死阻拦，究竟是为何？”

　　高见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已然看淡胜负输赢：“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我已然落败，多说无益。”

　　“此言差矣。”龙王微微摆手，“大道之争，本就是辩明本心，论定正邪，岂能闭口不言。”

　　“你的执念，想要做到人人如龙，普惠众生，想要让世间众生皆有出路，那本王便问你一句，世间从来良莠不齐，人心有善有恶，你又该如何剔除世间卑劣奸邪之辈？便如你往日深恶痛绝的那些人族腐朽世家，难道在你人人如龙的世道里，也要纵容这般奸佞之徒肆意横行吗？难道在你的世道之中，这般鱼肉百姓、自私狭隘之辈，也能安然顺遂，与众生平等相待吗？”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清风缓缓拂过。

　　残垣遍地，清和天光洒落满地，洗尽尘烟却洗不散二人之间泾渭分明的对立。

　　高见眼神骤然一冷，掷地有声：“这般行事龌龊之辈，杀之即可。”

　　他挺直脊背，说道：“这世间世道，从来不该以力量强弱划分尊卑上下。”

　　龙王闻言淡淡嗤笑一声，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审视：“照你这般行事，仅凭一己好恶定人生死，独断是非，倒是十足十的魔道心性。”

　　高见对魔道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我不以强弱划分尊卑，却绝非纵容奸邪。”

　　“世间本就有良莠之别，害群之马、歹毒奸邪，自是要剔除干净，绝不姑息。可你我最大的区别，在于筛选的根本。”

　　高见抬眼，直视身侧的龙王：

　　“你的天演，唯力量论高低。只要足够强大，屠戮、掠夺、压迫，皆可被原谅；只要弱小，便活该淘汰、活该死去。你把众生强行推入无休止的厮杀，以竞争为刀，最后留下的，只是最能厮杀、最冷漠自私的强者。”

　　“可天地本该相生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