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807节
白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抗拒,连忙追问道:“那我不就成了天下最坏的人了吗?”在他心中,杀人终究是恶,即便杀的是恶人,若一味嗜杀,与那些挑起战乱的人,又有何异?
高见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点拨,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杀完之后,你自己再成为王二郎那种人,天下就太平了。”
白平眼中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与不确定,他怔怔地看着高见,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真的吗?”
高见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一份看透世事的无奈与茫然,轻声说道:“不知道。”
崖上的松风依旧阵阵,云海翻涌不休,两人并肩而坐,一时再无言语。
白平垂眸沉思,高见的话,像一道谜题,让他既看到了一丝希望,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而高见望向天际,心中清楚,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绝对的答案,所谓止战,不过是另一场博弈的开始。
崖上的松风依旧阵阵,两人沉默了片刻,高见看着白平垂眸沉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缓缓开口:“不过看起来,你也有想法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次我来,是和真常宫主商谈天坛大祭的事情,现在商量的差不多,我也该走了。”
白平闻言,回过神来,眼底的迷茫散去几分,随即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他抬手抱拳,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不舍:“真是雷厉风行,不过也是你的风格。那告辞。”
高见微微点头,亦抬手回礼,没有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真静道宫山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石桌上,被白平轻轻拂去。
高见的身形掠过山间云气,脚步沉稳而果决,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神都。
该说的,已经在悬崖边说了,真静道宫这边还是很爽快的。
从沧州到神都,路途不近。
高见不想快速奔袭,惊扰道宫清净,所以在这附近的时候,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行路人。
走过荒废的田野,走过断流的河床,走过那些在地仙大战中被余波撕裂、又被地仙们勉强弥合的山川。
大地的伤口还在。
有些裂谷深不见底,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有些山峰被削去了半截,断面光滑得像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
真静道宫的真常宫主以星露唤醒生机,天工山主以机关山播撒生命火种——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草木才刚刚冒出嫩芽,兽迹罕见,鸟鸣稀疏。
高见走在一条官道上,路两旁是新翻的泥土,几个农夫弯着腰,在土里埋着什么。不是种子,是一些灰白色的碎骨。
“埋的是什么?”高见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一个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看了高见一眼,叹了口气:“家里人。天上的仙师打架那会儿,房子塌了,压死了三个。骨头捡回来,埋了,也算是入土为安。”
他指了指远处一片新垒的坟包,密密麻麻,像雨后冒出的蘑菇。
“那边埋的是邻居。那边是村头的刘家。那边——”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这一片,埋了百十口人。”
高见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上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脚下的官道从泥土变成石板,从石板变成青砖。
等变成了青砖路,他猛地踏风,朝着神都而去。
一边赶路,他一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的事。
天坛大祭三难:黎家巫觋已经谈妥,黎幽肯定会配合;天下百姓不守规矩,需要控制吏部、户部,通过官僚系统强制执行;主祭之人,他自己来。
吏部和户部——这两个衙门,他得去一趟。
他准备先去户部。
因为……户部尚书,是李驺方啊。
皇帝已死,那位曾与皇帝互为同谋的忠臣,那位一手掌控神朝钱粮、算尽天下利弊的户部尚书,如今会是什么态度?高见心中生出几分探究。
为了打破世家这些盘踞神朝八百年的蠹虫,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他默许皇帝牺牲高见,默许皇帝将无辜百姓当作修炼灵材,默许那些看似残酷的“必要之恶”。在他看来,这些牺牲,都是打倒世家、换得神朝长治久安的垫脚石,历史终将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他恨世家入骨,视其为神朝积弊的根源;他并非冷漠对待百姓,只是在他的算盘里,百姓的苦难,终究要让位于“大局”。
可高见的出现,亲手斩了皇帝。
说实话,高见很好奇,再度见面的时候,对方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毕竟,高见知道,他欣赏自己的狠绝、果决,欣赏他打破规则的勇气;却也害怕高见的不可掌控,害怕高见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大局”。
而现在,大局已经被打破了。
第624章 一路平推
神都户部衙门,依旧透着几分规整肃穆,只是往来官吏神色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少了往日的从容。高见径直踏入,无需通报,一路走到尚书府正堂——他曾来过这里数次,或为述职,或为争辩,每一次,都与那位户部尚书针锋相对。
正堂之内,李驺方端坐于案前,一身藏青色官袍,鬓边霜色更重,面色虽有几分苍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面前摊着神朝的钱粮账目,指尖轻捻算盘,噼啪轻响间,神色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显然,闭关疗伤的他,早已得知皇帝死讯,却依旧守着户部的方寸之地,算着天下的盈亏得失。
听到脚步声,李驺方没有抬头,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我以为,你会先去吏部。”
高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账目上,语气同样平淡:“户部掌钱粮俸禄,官吏安,则天下安,先稳住户部,吏部便不难。”
李驺方这才放下算盘,抬眸望向高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却无半分杀意——他胸口的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气息还有些不稳,那日被高见重伤闭关,再睁眼,便已是皇帝身死、天下无主的局面。
“你重伤我,又杀了陛下。”他缓缓开口,没有忿怒,没有指责,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该恨你。”
“你不会。”高见语气笃定,“你信奉两害相权取其轻,恨我,于你而言,毫无益处。皇帝已死,世家未灭,天下大乱在即,你需要一个能稳住大局的人,而我,需要你的户部,配合我推行天坛大祭。”
李驺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目光深邃:“陛下待我,是君臣,亦是知己。我们同谋多年,只为打破世家垄断,哪怕牺牲再多,也在所不惜,你杀了他,便是断了我们多年的谋划。”
“你们的谋划,本就错了。”高见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通透的笃定,“以百姓为耗材,以牺牲为代价,就算打倒了世家,留下的也只是一个残破的天下,一个充满怨恨的世道。这不是长治久安,这是饮鸩止渴。”
“错?”李驺方眉尖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被人如此直白地否定一生的坚守,让他有些不悦:“神朝八百年积弊,世家如蠹虫,盘根错节,不猛药去疴,不付出代价,如何能破局?我算尽天下利弊,百姓的苦难,是必要的牺牲,若我们成功了,那么之后终将证明,我与陛下的选择,没有错。”
高见抬眸,目光直视李驺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气魄,“我要的,不是‘必要的牺牲’,是万全之法。”
“打破世家垄断,同时护得万民安稳——我要的,是不用牺牲那么多人,也能迎来太平。”
李驺方怔怔地看着高见,眼底的挣扎愈发明显。他一生精于算计,从未想过“万全”,只知取舍,只知利弊。
可高见的眼神,太过坚定,太过决绝,那股“我必能做到”的气魄,让他心中坚守多年的“必要牺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陛下死后,我思过许久。”李驺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茫然,“我看着案上的账目,看着天下的流民,看着世家依旧逍遥,忽然开始怀疑,我们付出这么多牺牲,到底值得吗?也许,你说的对,或许真的有另一条路。”
高见没有多言,只是静静看着他——他了解李驺方,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愚忠之辈,他忠于的,从来不是皇帝这个人,而是“天下安定”这个大局。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无论辅佐谁,无论走哪条路,他都会权衡取舍,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你要我做什么?”李驺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挣扎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严谨与锐利,只是这份锐利,不再是针对高见,而是针对那些依旧盘踞的世家,针对这乱世的积弊。
高见点点头:“很简单。约束户部官吏,按时发放各州郡官员俸禄,稳住底层官僚;调拨钱粮,保障天坛大祭的物资供应;配合礼部,督导各州郡推行祭祀仪轨,让百姓守礼遵俗。”
“就这些?”李驺方挑眉,他以为高见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就这些。”高见语气平静,“你我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打破世家,稳住天下。你帮我,我给你一个不用牺牲万民的太平,给你一个你一直想要的、没有蠹虫的天下。”
李驺方沉默良久,指尖再次握住算盘,噼啪轻响了几声,像是在计算着利弊,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最终,他抬眸看向高见,语气笃定:“好。我帮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做不到你所说的万全之法,我也还是会按自己的方法来,届时,我们还会有一战。”
高见微微颔首,语气铿锵:“拭目以待。”
正堂之内,算盘轻响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支撑一场充满牺牲的战争,而是为了一场关乎天下万全的谋划。
昔日的对手与同谋,在皇帝死后,终究为了同一个大局,暂时站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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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抚好李驺方,高见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往吏部衙门而去。相较于户部的规整肃穆,吏部此刻更显人心惶惶——尚书府内,官吏们神色慌张,往来奔走间皆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弑君不久的凶人。
高见径直踏入吏部正堂,无需通报,周身萦绕的杀伐之气便让堂内所有声音瞬间噤声。吏部尚书早已闻讯等候,一身官袍穿戴整齐,却难掩眼底的惊惧,见高见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吏部尚书本就畏于他弑君之威,又见户部和礼部已然臣服,高见只淡淡一句“顺者昌,逆者亡”,便让其俯首帖耳,传令天下官吏,严遵章法,全力配合天坛大祭筹备。
刚出吏部衙门,巷口的老槐树下便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短打,衣料粗糙却干净利落,腰间别着一支墨色竹笛,下颌留着几缕疏须,最奇的是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
见高见走出,他既不躬身跪拜,也不刻意攀附,只抬手轻按腰间竹笛,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恭敬:“高先生,燕阁有报。”
高见脚步微顿,侧眸看向他,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人是燕阁中最擅探报的奇人,姓苏,江湖人皆称“苏笛客”,和很多燕阁刺客一样,说是刺客,却行事洒脱,不循俗规,不过显然,就算是这些奇人,对高见也始终保持着几分敬重,向来以“高先生”相称。
“什么情况?”高见开口。
苏笛客抬手摩挲了一下竹笛,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不带半分拖沓:“我等已清剿夏家皇族全族,宗庙名册上记载的所有宗室血脉,已尽数拔除,无一生还。”他顿了顿,补充道,“京城嫡系亲族,连夜清剿,未留痕迹;外放各州的旁支,无论隐匿于何处,皆已寻出斩杀,就连宗室旁系所出的婴孩,也未曾放过——燕阁行事,向来斩草除根,断无后患。”
“好,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吧,让天下人都知道。”高见点了点头。
那么,他该出发了。
处置完神都诸事,高见身形踏风,遍历九州。
每到一处,便召来当地仙门宗主与地方官吏,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一一告诫:“天坛大祭,关乎天下安危,尔等各司其职,安分守己。若有半分别样心思,觊觎权柄,妄图作乱,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十州之地,无论是仙门魁首,还是封疆大吏,见他一身黑衣,周身未散的杀伐之气,想起他当着众地仙之面斩杀皇帝的狠绝,再想起已经族灭的夏家皇族,无人敢有半句反驳,皆躬身应诺。
当然也有人不信邪,但死了十几个之后,就没有了。
哪怕十二境,也是一巴掌拍死。
此刻的高见,似乎已经抵达了地仙之境了,在其他地仙不说话的情况,天下竟无人胆敢忤逆他。
于是,远在西京黎家祖祠,黎幽召集族中所有长老,围坐议事,堂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先开口。
黎幽枯瘦的身躯端坐于主位,那双鬼火般的眸子里,满是复杂与不甘。他本想借着黎家筹备天坛大祭的筹码,与高见谈条件,保住黎家的权势,可高见的决绝与狠绝,让他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老祖,高见已遍历九州,各地仙门与官吏皆已臣服,就连神都的吏部、户部,也都被他掌控。”一位长老躬身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们若是再僵持下去,恐怕会触怒这个凶徒,到时候,黎家恐怕难以保全现状,还得和他再打一场。”
黎幽沉默良久,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腐朽气息微微波动。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身为黎家老祖,身为十三境地仙,让他向一个后辈低头,终究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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