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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806节

  高见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是真静道宫的山门阵法。

  高见抬起脚,稳稳地踏了出去。

  脚下没有落空。

  云雾翻涌,化作一座白玉长桥,从崖边直通向云海深处。桥栏上刻着星斗图案,每一颗星都在缓缓转动,仿佛活的。

  高见踏上桥,信步而行。

  走到一半,云雾中传来钟声。一响,两响,三响……悠远绵长,像从地底涌上来,又像从天外落下来。每一声钟响,桥上的星斗便亮一分,待九声钟响毕,整座桥亮如白昼。

  桥的尽头,是一座悬浮的灵山。

  山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却精致得像一件玉雕。山上有亭台楼阁,有飞瀑流泉,有古松怪石,有仙鹤盘旋。整座山被一层薄薄的光罩笼罩着,像一枚透明的蛋壳,将山中的灵气锁住,不让一丝外泄。

  光罩之外,是茫茫云海。

  月光洒在云海上,像银子铺成的平原。远处的灵峰只露出尖尖的山顶,像海中的岛屿,静静地守卫着这座悬浮的主峰。

  山体并不险峻,却灵气氤氲,如玉如翠,峰峦间云雾流转,宫观依山而筑,飞檐隐现霞光,整座山仿佛不属于人间,半悬在九天云气之中,清宁、悠远、不染尘埃。山下凡俗喧嚣尽数被隔绝,只余一派大道无为、清静自然的气度。

  高见站在桥头,看了片刻。

  他见过许多仙门。

  神都的浮空城是人力堆砌的奇迹,天工山的机关山是巧夺天工的造物,尽有斋的赤县神舟是上古遗存的恐怖兵器。但真静道宫不一样。

  它不是给人看的。

  它像是天地自己长出来的,只是恰好被真静道宫占了。

  那种“隐”的气度,不是刻意藏起来,而是根本不屑于张扬。它就安安静静地飘在那里,云来了就遮住,云走了就露出来,无所谓你看不看得到。

  高见迈步走进光罩。

  山门处立着两个年轻道士,一男一女,都是灰布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秀。见高见走来,两人同时稽首。

  “可是高施主?”男道士问道。

  高见点了点头。

  “宫主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高见有些意外。他没有提前通报,真常宫主却已经算到他会来。不过想想也正常,地仙级的人物,这点推演能力还是有的。

  两个道士引着他沿石阶上山。山道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香气,不像花香,更像是某种灵药散发的气息。偶尔有仙鹤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

  走到半山腰,一座朴素的道观出现在眼前。

  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只有一座青石砌成的殿堂,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真静”二字,笔迹拙朴。

  高见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心中微动。

  拙中藏巧,朴里含真。写这字的人,真是熟悉啊。

  两个道士在门口停住,侧身让开。

  “宫主在内殿,高施主请自行入内。”

  高见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殿堂不大,正中一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长发披散,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四十岁,但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他身旁放着一柄玉如意,如意上沾着几点星露,正缓缓蒸发,化作细碎的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正是真静道宫宫主——真常。

  高见抱拳:“真常宫主。”

  真常抬起头,看了高见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看了一眼,就像看一朵花开、一片云过。

  “高施主,坐。”

  他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高见拱手行礼,语气平静:“宫主早知我要来?”

  “地仙战后,天地欲裂,施主出手定乱,又亲手易主皇权,天下动静,皆在气机之中。何况,施主此来,必为天坛大祭。”

  高见不绕弯子:“正是。天坛无人主祭,仪轨残缺,天下规矩将崩,四时会乱。我需要道门出手,协调整合四方道场,督导民间祭祀,稳住人心风仪。”

  真常宫主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却笃定:“此事,道宫本便要做。大战之后,贫道收拢余气,修补天地,本就是为了不让苍生再遭劫难。天坛一停,地脉天威俱乱,道门不会坐视。”

  高见看他一眼:“宫主不问我弑君之罪?”

  真常淡淡一笑:“天下治乱,不在一姓兴亡。旧主以苍生为灵材,以乱世为药方,虽有破世家之功,却失了生民之本。施主取其命,而续其安,在贫道看来,非是祸,乃是劫中一线生机。”

  高见微微颌首:“那就好,不过……我看宫主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是。”真常点头。

第623章 打破大局

  高见微顿,继续说道:“黎家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巫觋基础仪轨会动起来。官僚体系,我会控制吏部户部,以俸禄与法度压稳。如今只差道门,调和阴阳,导引四方灵气,避免祭力反噬。”

  “可。”真常宫主一口应下,“道宫弟子遍布州郡,传符授戒,引导风俗,本就是份内之事。贫道会传令天下道场,配合天坛大祭,严守仪轨,安抚一方。”

  高见点头,随即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另外,我还有一事不解,白平……”

  “白平就在山中,有事你且去问就好。”

  高见闻言,并未深追,只颔首:“此事,我自去问他。”

  真常宫主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白平在后山清修,僻静得很,施主自去便是。”

  高见不再多礼,拱手告辞,转身步入真静道宫深处。

  穿过层层云气与灵植,他避开往来道人,径直往后山最僻静的一处崖坪走去。那里松风阵阵,石桌石凳简陋,却灵气清净,正是清修独处的好地方。

  远远地,高见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平一身朴素道袍,头发束得整齐,面容比当年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他正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机圆润绵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六境小道士。

  高见脚步轻缓,走近前去。

  白平睁开眼,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高见?”

  多年未见,一声称呼,依旧如故。

  高见在他对面坐下,语气也松快了些许:“好久不见。”

  两人没有过多客套,简单叙了这些年的经历。高见说他一路杀伐、直至弑君;白平则说他在大战中流离,四处收拢残魂、修补地脉,偶然间得一段道缘,修为才突飞猛进,而今已是八境。

  闲话略过,高见直接开口:“我在沧州听说,你杀了水苍苍。”

  白平神色平静,没有遮掩,轻轻点头:“是我杀的。”

  高见看着他:“班主说,他曾牵头世家护城,也算有功。”

  “护城是真,作恶也是真。”白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大战稍定,他便以水家权势为基,要吞并沧州整条水运渠道,纤夫帮世代靠水运活命,他想重新把纤夫帮打散、压成苦力,用的全是世家们最习惯的手段——威逼、利诱、暗害、栽赃,无所不用。”

  白平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色:“他嘴上说唇亡齿寒,说不定心里想的,不过是借乱世洗牌,让水家彻底掌控沧州。百姓安稳、纤夫死活,在他眼里,都只是家族崛起的垫脚石。这种人,活着,乱世就不会停。我看不惯,便找了个机会,斩了他。”

  高见默然。

  水苍苍终究没跳出世家的骨血。

  白平抬头望向远处云海,轻声说起自己这些年在乱世中的所见:“我见过易子而食,见过父子相残,见过修士为一点灵材厮杀,见过世家为地盘屠尽一乡……人人都说,是因为有争夺,所以有战争。可我一路看下来,却觉得,是因为有人心里,总有追求,哪怕这追求其实是正义的,是好的。”

  他转头看向高见,眼神认真,带着一丝困惑,也带着一丝探寻:“高见,我问你——若是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人们争抢,没有什么需要为之而战的东西,是不是……战争就会真正停止了?”

  白平的目光落在崖下翻涌的云海,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一丝理想化的期盼,似在自问,又似在向高见寻求一个答案:“仙门那个王二郎你应该也知道吧,一生守着自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家族要护,没有利益要争,没有权势要夺,甚至连邻里间的争执都不愿沾染。”

  这人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为之而战的。他不为家族——他没有家族,孤身一人。不为利益——够吃够喝就行。不为皇帝——不为公义、友谊、爱情、守护,甚至不为生存——他活着就是活着,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不为什么。

  王二郎不战斗,哪怕他修为高绝,也不动手,因为他什么都不执着。

  他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保护的人,没有想推翻的仇,没有想实现的理想。他就是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疼。

  他转头看向高见,眼神澄澈而认真:“你说,若是世间之人,都能像王二郎那样,心中没有执念,没有牵挂,没有什么值得拼尽全力去争抢、去守护的东西,是不是就不会有战斗了?”

  话音顿了顿,白平缓缓细数着那些战火的根源:“为家族而战,为地盘而战,为皇权而战,为那一点蝇头小利而战;就算是那些看似正当的理由,为了心中的公义,为了并肩的友谊,为了放不下的爱情,为了想要守护的人,甚至只是为了活下去——终归,都是战斗的由头。”

  “有了这些念头,人们就会互相争斗,你争我夺,稍有不慎,战端便起,天下也就陷入了乱世。”他轻轻叹息,眼底满是对太平的渴望,“若是能让所有东西,都变得不值得人们为之刀剑相向,变得不值得拼上性命去争夺,那么这世间,是不是就能真正太平了?”

  高见静静听着,看着白平眼中那份未被乱世磨灭的纯粹,开口说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你说的,听起来确实挺好,干净又纯粹,像是世间最完美的太平模样。”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浮空灵山,目光掠过山间缭绕的灵气,缓缓开口,打破了白平的理想化期盼:“可你忘了,这世间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人心也从来都不是齐一的。只要有一个人,先起了争斗之心,启了战端,其他人就没有选择——要么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要么拿起刀剑,奋力接招。”

  “说到底,人有分别,有贫富贵贱,有强弱之分;人心更有分别,有善恶,有执念,有贪念,有放不下的牵挂。”高见收回目光,看向白平,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凝,“只要人心有分别,只要心中有一丝执着的念头,无论是执着于守护,执着于公义,还是执着于利益权势,战斗的理由,就永远不会缺少。”

  他轻轻摇头:“你想让所有东西都不值得战斗,可你挡不住有人觉得,某样东西,值得他赌上一切去争、去战。这种执念,刻在人心深处,藏在人性之中,又怎么能真正阻止呢?”

  白平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他垂眸看着石桌上的青苔,眉头微蹙。

  只要消除了争斗的理由,就能止战。

  但是人心的执念,是战端不绝的根源,如何才能止住人心呢?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急切,轻声问道:“那我要如何止战?”

  高见看着他眼底的纯粹与执拗,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掷地有声:“就和你对付水苍苍的方法一样啊,杀……杀到无人敢再启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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