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93节
他的声音很轻:“陛下,你要推行功法,要让凡人也能修行。可你连让他们活着都不愿意。”
皇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高见方才说的话——这刀需要以意气磨砺,快意恩仇之际,便可以磨砺锈迹,露出锋铓。
他这一辈子,把那些数字加起来,减去,乘除,开方。他把那些人当成数字,把那些命当成燃料,把那些活生生的人,当成他算盘上的珠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大事,在做父皇没做完的事。
可高见问他:你真的把凡人当人吗?
“凡人们,本来就是如此。”皇帝如此说道。
皇帝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愧疚,没有高见想看见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铁一样硬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怒,没有恨,没有解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像天经地义一样的笃定。
“仙凡有别。朕赐予他们功法,已是天恩。”
他握着那把锈刀,站在那里。他的衣袍破碎,发冠歪斜,胸口那个拳印还在烧。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这方天地之间最高的那根柱子。
“凡人就是凡人。他们种地,他们生孩子,他们死。他们活着的时候,会疼,孩子卖了会哭,死在战场上会怕。可那又如何?那是他们的命。朕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功法,给了他们往上爬的机会。他们爬不上来,是他们的本事不够。”
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冷的、很静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你问朕,真的把凡人当人吗?朕告诉你,在朕眼里,凡人和牛羊没有任何区别。”
高见站在那里,灯还亮着。可那盏灯,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
皇帝看见了那一下晃动。他没有停。
“你从另一个世界来,你见过更大的天地。那你应该知道,若是一个比我们强大的多的高等修行者降临,在他们眼中,我们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是牛羊。人的爱,人的恨,人的求饶,在他们看来,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本能。就像牛羊吃草,牛羊发情,牛羊被宰杀时叫唤。人以为自己的智慧很高,可在更高的维度里,那点智慧,和本能没有区别。”
“你以为朕残忍?朕只是比他们高。高到他们理解不了朕,高到朕不需要他们理解。朕赐他们功法,是朕的恩典。朕要他们的命,是朕的权力。朕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就像你不会向一头牛解释为什么要宰它。”
“你问朕,朕做的事情,不也是你想做的事情吗?你想推行功法,让凡人也能修行。朕也在做。可你想的是让他们像人一样活,朕想的是让他们像人一样死。你做不到,因为你不忍心。朕做得到,因为朕不需要忍。”
“朕赐他们功法,是天恩。朕收他们的命,是天经地义。朕不需要他们理解,不需要他们同意,不需要他们感恩。朕只需要他们活着,或者死。活的时候种地,生娃,替朕养兵。死的时候变成燃料,替朕撑住这方天地。这就是他们的命。从他们出生那天起,就定好的命。”
“你问朕,真的把凡人当人吗?朕告诉你,朕从来没有把他们当人。朕把他们当资粮。当棋子。当燃料。当这方天地还能活下去的理由。他们不需要被当成人。他们只需要活着,繁衍,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去死。”
皇帝站在那里,像一尊神,仿佛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他的身上,没有高见溢出来的那种毁灭意象。
可他身上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坐上那张椅子那天起就长出来的的东西。
“你明白了吗?你救不了他们。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被救。他们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救。那些残疾的农户,你问他愿不愿意用一些肢体换一家人的口粮?他愿意。那些卖婴儿的母亲,你问她愿不愿意用一个孩子换全家的活路?她愿意。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兵,你问他愿不愿意用一条命换一份抚恤?他愿意。他们自己都愿意,你替他们不愿意什么?”
这就是他的回答,如果有一个强大的文明降临,那个文明的维度看来,人类的智慧,完全等同于没有自我意识。就像牛羊的本能一样。人类的那点智慧,只能被归类到毫无知觉和主体意识的本能之中。人类的所谓文明,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类似于牛羊群的一种群聚罢了。
“你的道德没有任何意义。”
皇帝的声音在欲界里回荡,不疾不徐。
“人所谓的,牛羊因为无法思考,所以就可以被赋予正当理由去杀死并食用,只不过是一种逃避。人宰杀牛羊,并非是出于所谓的道德,因为这一切本就是血腥而残忍的,何必披上华丽的外衣自欺欺人呢。”
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的理所当然。
“这片天地并不关心你的道德。人的道德本就由人类自身赋予,没必要去逃避。修行,登上更高的阶梯之后才拥有的‘道德’是智慧生命在已经主宰了自然生物之后,从而衍生出来的‘精神层面’的富足。”
他顿了顿。
“正如易子而食的典故。当无法主宰自我生命的时候,所谓的‘道德’与‘底线’便变得毫无意义了。”
“你还在用道德来衡量朕,说明你还没到那个高度。你还在用凡人的脑子想问题,但朕不一样,这片天地并不关心这些。朕所做的这一切的‘正当性’本就由朕自身赋予,没必要去逃避或者辩解什么,朕即主宰!”
皇帝掷地有声。
朕就是主宰!
力量即正义,道德只是强者在安逸时才会考虑的精神奢侈品。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在生死存亡和绝对力量面前,高见这种自以为是的道德都是虚伪且无用的。
高见叹了口气,争论道德与否在这种人面前是徒劳的。
于是,他目光一凛。
“好吧。那么,现在需要用你这狗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你了。既然你站在力量的顶端,蔑视道德,那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用你听得懂的力量,让你这狗种,遗恨万年。”
他不再称陛下。那个大逆不道的词汇从他嘴里滑出去,非常的自然,毫无半点神朝人应该有的敬畏。
皇帝没有恼怒。看着高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有一点像在看一只蚂蚁对着天挥拳。
“也好。朕也有此意,将你打死,朕好赶紧拿着这把刀回去。”
高见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有一点嘲讽,还有一种终于不用再装了释然西。
“你回不去了。你以为这里是哪里?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拖你进来?”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那道眯起的弧度很窄,窄得像刀锋。
“你打得过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笑。听见一个十二境的人问自己打不打得过时,本能地觉得好笑。他的存在就是这方天地,他是地仙,而现在高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高见只是站在那里,灯亮着,然后啐了一口:“区区一个七品功法,区区一个七品土著世界的人,闹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你这狗种听着,在外面说不定是你强,但在这里——”
他顿了顿。
那盏灯在他眼睛里烧着,烧得他的眼眶都红了,烧得他的神魂都薄了,烧得那些毁灭意象从他体内往外涌的时候都在躲着它。
“我的《心灯照影经》,是四品功法。”
“我知道,你听不懂什么叫四品。但接下来,我会让你这狗种亲身体验一下。”
高见话音未落,却见皇帝出手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全力。
他的拳头轰出,带着九州之地的重量,那些在风浪中升起又沉沦的欲望在那拳风面前化成灰。他的拳头直奔高见面门。
高见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一掌拍在皇帝拳头上。那一掌很轻,轻得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可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皇帝的拳头偏了。
他那一拳的力量,像一拳打在滑溜溜的冰面上,顺着高见的手掌滑向旁边,轰在欲界的虚空里。虚空炸开一个巨大的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皇帝的身体跟着那一拳往前冲了一步。他稳住身形,转过身,看着高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惊。他这一拳足有地仙的破坏力,但高见只是轻轻带一下,他的拳头就偏了。
“你——”他开口。
高见没有等他说完。他的拳头已经砸过来了。那一拳很慢,慢到皇帝能看清拳头上每一道裂痕,每一缕灰白色的光。
但是,明明拳头还没出完,那一拳还没到,皇帝的心里已经挨了一拳。
拳没到,拳意已到。
皇帝的身体飞了出去。他飞出去很远,欲界翻腾的东西被他撞碎,碎成粉末,粉末又变成沙,沙又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坟。
他躺在坟里,胸口在烧,不是拳印,是那盏灯的光。那光从他胸口渗进去,让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传来的。那声音说:你错了。
他从坟里站起来。衣袍碎了,发冠歪了,嘴角有血。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一拳从天上打到地上之后,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东西。
“你——”
他再次开口,可高见已经到了他面前。又是一拳,砸在他肩头。他的肩膀碎了,身上那些山河社稷的纹路也碎了。
那盏灯的光还在他胸口烧着,烧得他的心都在抖。他听见那个声音又来了:你错了。错了。
他站起来。
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惊,是怒。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怒。
“朕是皇帝!”他的声音在欲界里回荡,“朕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你凭什么——!”
他扑向高见。不是用拳,是用整个身体。
那一扑,天地变色。高见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只是伸出手,按在皇帝的头顶。皇帝的身体停住了,像被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他挣扎,动不了。他怒吼,声音出不来。他催动所有的力量,可那些力量像水倒进沙子里,没了。
高见的手按在他头顶,不重,轻得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可他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你——”
“你什么你?狗种,从你进到欲界开始,你就已经死定了,刚刚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什么都不是。”高见捏住皇帝的心智,心灯的光芒开始侵入其中。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我就按你的看法,把你这条狗种,当狗打死!”
高见的杀意和大寂灭之意融汇在一起,让皇帝彻底闭嘴了。
皇帝说不出一句话,他抬起头,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惊,不再是怒,是另一种东西。是不可置信。是那种活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杀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之后,会有的东西。
他想了很多,可他想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十二境的人能按住他的头。他不明白为什么那盏灯那么亮。
但高见不在乎。
锈刀已经从皇帝的手上落回了他手中。
然后,他一刀捅出去。
锈刀还是那么锈,没有锋芒,但也能捅死你。
整个欲界开始狂躁起来,随着这一刀开始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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