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92节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刀,他握着刀柄,催动法力。雄浑的法力从掌心涌出,灌进刀身。
刀身没有亮,没有热,没有任何反应。
他加了一成力,没有反应。加了五成力,没有反应。十成力,还是没有反应。
他皱了皱眉,把刀举到面前,左手握刀,右手抬起。他的右手上开始凝聚力量。那是地仙的力量,那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来的时候,四周的心湖都在震颤。
他出掌。
一掌拍在刀身上。
那一掌,足以把方圆万里拍的动荡不安,足以把一条八百里大河拍得倒流,足以把一位十二境拍得魂飞魄散。
那一掌落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闷响不大,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像石头落进深潭里。可那闷响传出去,掌力散去,刀还握在皇帝手里。刀身上没有凹痕,没有裂纹,连那些锈都没有掉一块。
它还是它,锈迹斑斑,钝得像根铁棍,圆得像块废铁。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高见。
“第二呢?”皇帝问。
“第二,”高见伸出第二根手指,“这刀的力量,需要以意气磨砺。快意恩仇之际,便可以磨砺锈迹,露出锋芒。这锋芒亮起的时候,道心便不可撼动,任由是什么冲击,都毫无破绽。”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刀。锈迹斑斑,钝得像根铁棍。他翻来覆去地看,刀身上没有一丝锋芒,连刀刃都是圆的。
“只是,”高见继续说,“这刀已经很久没有锋芒了。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烧得快炸开的眼睛,那盏在灰白色光里烧着的灯。他开口,声音很淡。
“因为你道心蒙尘?”
他自然听得出高见的言外之意。这刀很久没有锋芒,自然是因为很久没有用意气磨砺过了。
高见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是啊,没办法。因为,我开心不起来啊。”
这句话,是真心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当初的开心了呢?他记得。在沧州的时候,他刚刚杀了一堆吃血食的淫祀野神,救了不少人。回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把血和汗都冲干净。那澡洗得很爽,爽到他靠在桶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时候,锈刀的锋芒多了一寸。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次真的很开心,凭空就多了一寸。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神都,去了东海,去了阴间,去了越州,去了冀州。他杀过人,救过人,被人杀过,被人救过。他打过十二境,打过地仙,打过皇帝的分身,打过九州之力。
他做了最危险的事,做了最像英雄的事。
可他没有开心过。打退十二位供奉的时候,他没有开心。把皇帝拖进欲界的时候,他没有开心。把锈刀递出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开心。
那些事做完之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喘气,等着下一件事。
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意气风发”了。那种做完一件事之后,胸口发热、眼眶发酸、想笑又想喊的感觉,他忘了。
他很久很久不曾开怀大笑了。那种笑得弯了腰、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感觉,他也忘了。
他在和神朝最顶尖的修行者博弈。和皇帝斗,和世家斗,和尽有斋斗。
他在和他们的阴谋阳谋对抗,在刀尖上走,在火海里趟。
他做了最危险的事,做了最像英雄的事。可这些事,让他开心不起来。
他站在欲界里,站在那些镜子中间,站在那些声音中间。
他的对面是皇帝,手里握着他的刀。他忽然想起一些人。
白平成了追随者,跟在他身后,替他做事,替他分忧。可白平不是朋友。朋友是那种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喝醉了拍桌子骂娘的人。白平不会和他拍桌子。
水苍苍和他恩断义绝,他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死没死,但双方不是一路人,下次见面,他可能会顺手打死对方。
鼠鼠很有自觉,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走龙也不知所踪。那这匹马,从沧州就跟着他,后来也不见了。
丹砂不能再跟在身边。她是龙女,是舜靖江的侄女,是东海龙宫的人。她等他等了九年,他只来得及和她说几句话,就走了。
他很寂寞啊。
他身边有很多人,可他没有朋友。那些人跟着他,是因为他做的事。那些人信他,是因为他能打。
那些人围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是那个站出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站在欲界里,站在皇帝面前。他的身上还在裂,灰白色的光从裂痕里渗出来。那些毁灭意象在他体内烧着,烧得他连抬手都费劲。他的灯还亮着,可那灯已经烧了太久,烧得他的神魂都薄了。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见站在那里,看着皇帝手里的刀。
那刀锈迹斑斑,钝得像根铁棍。它很久没有亮过了。最早一次是什么时候,他甚至都有些记不清楚了,这么久,就再也没有亮过。
可他一直没有停下。从沧州到神都,从神都到东海,从东海到阴间,从阴间到越州,从越州到冀州,从冀州到凉州。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打,一直在做那些该做的事。
哪怕锈刀再也没有锋芒,他也没有停下。因为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去反对皇帝和世家了。
没有人去替那些被炼成灵材的凡人说话,没有人去替那些被卖掉的婴儿拼命,没有人去替那些死人讨一个公道。
他不能停。他停了,那些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皇帝开口,声音很轻,“你把刀给朕,是因为你自己用不了?”
高见看着他,压下心头的那些情绪,轻声说道:“陛下,你可以试试。”他伸出手,指着皇帝手里的刀。“你试试,能不能让它亮。”
皇帝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看了很久。
他握紧刀柄,闭上眼睛。他在想什么?想他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杀成家,灭世家,开内战,布大局。他以为自己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快意恩仇。
可他忽然不知道,那些事做完之后,他有没有开心过。他握着刀,等了很久。刀没有亮。他睁开眼,看着高见。
高见站在那里,笑了笑:“陛下,你也不开心啊。”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把刀,站在那里。
不开心吗?或者说,朕开心过吗?
他心中自言自语道。
他抬起头,记得是从小在那座宫城里,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不是长子,不是嫡出,母妃不受宠。他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走一步算十步。
算父皇的心思,算兄长的意图,算大臣的站队,算这宫城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
他算得很好,好到父皇都注意到了他,好到那些比他年长、比他势大的兄长们开始怕他。他以为他会这样一直算下去,算到父皇老去,算到兄长们斗得两败俱伤,算到他该坐上那张椅子的时候。
可父皇突然死了。
他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
父皇怎么死的,他心知肚明。
父皇要创一门功法,叫《玄化通门大道歌》。
要包容万法,要打破世家门阀的垄断。父皇和仙门的地仙合作,联系各大势力,各位宗师,倾尽心力,要把这门千古奇功创出来。
父皇做到了。功法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代价呢?两位地仙因为心力耗竭而死,父皇也跟着陨落。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还带着墨香的功法,看着殿外那些跪着哭的大臣。他没有哭。他只是捧着那本书,坐了一夜。
他想要推行父亲的想法。他想要把《玄化通门大道歌》推行下去,让天下人都能修,让世家垄断的那些东西变成一堆废纸。
他开始做了。开放官学,广布典籍,提拔寒门,打压世家。他做了很多事,可每做一件事,就有一堵墙挡在他面前。
世家的墙,仙门的墙,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墙,天下人脑子里那堵看不见的墙。他推不动。不是他不够狠,是那些墙太多了,太厚了,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觉得那些墙是天经地义的,是就该在那里的。他推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墙没倒,他先倒了。
世家暗算了他。让他失去存在。从那以后,他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上,可他的手是透明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他的存在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的雾。他无法干涉外界,无法说话,无法动。只能看着那些大臣在殿外争吵,看着世家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看着他的天下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滑走。他看了八百年。八百年,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那些人把他的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拆掉、烧掉、忘掉。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朕怠惰朝纲八百年。不是想怠惰,是动不了。那八百年里,朕看着他们把父皇的功法藏进库房,看着他们把官学改成世家子弟的私塾,看着他们把那些本来有机会修行的凡人踩回泥里。朕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那里面有东西。是八百年积攒的、说不清的东西。
“一直到你来了。你那把刀,斩在朕身上。那道伤口,让朕终于能动了。不是痊愈,是那道伤口让朕的存在重新稳固了。朕借着那道伤口,从虚无里爬回来。朕用了这么些年,把世家逼到墙角,把天下夺回来。朕要做的,是父皇没做完的事。”
皇帝想到这里,于是问高见:“这么看来,我们两个很像,不过,朕做的事情,不是你想的事情吗?你不也想要推行功法,让凡人也能好好的修行吗?为什么你要阻止朕?我们不是做的同样的事情吗?”
“陛下……”高见看着皇帝。
“你真把凡人当人吗?”
皇帝皱眉。
高见继续说道:“陛下推行功法,开放官学,打压世家。你做了很多事。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些凡人吗?”
他顿了顿。
“你想的是你父亲。你想的是他没做完的事。你想的是这天下该是什么样子。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凡人,在你设想的天下里,苦不苦?”
“与朕何干?”皇帝淡淡道。
第612章 弑君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仔细一听,有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他们种地交税的苦,你看见了。他们卖儿卖女,你看见了。他们死在战场上,你看见了。你什么都看见了。可你看见的是数字。卖了多少个婴儿,埋了多少具尸骨,被兵灾波及死了多少个人。你都知道。每一笔账你都算过,每一个数字你都看过。可那些数字后面的人,你看见了吗?”
皇帝握着刀,没有说话。
高见继续说。
“你要五百亿。九成多的人口。你说七八代人,两三百年,就能繁衍回来。可那七八代人,他们是谁?他们是那些农户的儿子,是被卖掉的婴儿,是在战场上的兵。他们还没来得及活,你就算好了他们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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