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90节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一盏灯在熄灭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
“我高见吃得下来。狗皇帝……你吃得下来吗?”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盏灯,看着那些从他身上涌出来的黑气。他的手还在抖,他的心还在抽,他的神魂还在颤。他吃了那些痛,只吃了一瞬。就一瞬,他已经受不了了。
不是他弱,是那些痛太多了,太沉了,太满了。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留下的痛,全部压在一个人的身上,这怎么可能受得了?!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那层黑气已经爬满他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心脏。它不攻击,不侵蚀,不制造幻境,它只是做一件事——传递。把高见身上那些痛,一点不剩地传过来。
无数个世界临死前的哀嚎。每一个世界都有亿万万生灵,每一个生灵在死的那一刻都会发出最后一声哀嚎。那些哀嚎从皇帝的手臂涌进去,沿着经脉往上爬,爬到肘弯的时候,他的骨头在咯吱作响;爬到肩膀的时候,他的肌肉在痉挛;爬到心脏的时候,他的心停跳了一拍。然后那些哀嚎炸开了。在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动摇的东西里炸开。
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痛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可它在那里,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往外捅,捅穿骨髓,捅穿经脉,捅穿脏腑,捅穿神魂,捅穿他以为自己坚不可摧的道心。
“哈啊——啊——晤—咕——啊!!”他猛的俯身,吐出唾沫,发出了和帝王的优雅一点都不相称的声音。
皇帝弯下了腰,这些东西重到他的脊梁撑不住。
他活了这么多年,受过伤,中过咒,被世家地仙围杀过,被自己的旧伤折磨过。可那些痛,和此刻比起来,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那些痛是可以抵挡、可以忍耐、可以咬牙撑过去的。
但是,此刻不一样!
他体内的本能在尖叫,在哀嚎,在命令他停下,命令他放弃,命令他失去意识。
只要放弃抵抗,任其吞噬意志,便能得到解脱。那诱惑太甜美了,甜到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只要松手,只要闭眼,只要不再抵抗,这些痛就会消失。他就能喘口气,就能歇一歇,就能从这无尽的折磨中逃出去。
他咬住了牙。
他的牙齿在嘴里咯吱作响,牙龈渗出血来,嘴角溢出白沫。
他的眼睛红了,那些痛从眼眶里往外涌,涌得他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那呜咽里有痛,有怒,有恨,也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东西。
隐藏。欺骗自己,忘记疼痛,强忍痛苦。这不过是自我麻痹的苦肉计。
他比谁都清楚。可他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他不能松。他是皇帝,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他不能在这些痛面前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坑里的人。
那双烧得快炸开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盏灯还亮着,比方才暗了一些,可它还亮着。那个人躺在那里,浑身是裂,浑身是灰白色的光,浑身是那些从他体内涌出来的毁灭意象。
他承受着同样的痛,甚至更重。
因为那些痛是从他高见的体内涌出来的,是从他神魂深处被剜出来的,是他用锈刀一刀一刀剜下来、打包、压缩、封印了九年的东西。
那些痛在皇帝身上烧了一瞬,他已经弯了腰。
那些痛在高见身上烧了刚刚差不多一刻钟,他还站着——不,他躺着,可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的灯还亮着!
朕,不如他?!
皇帝看着他,看着高见眼睛里的那盏灯。
于是,哪怕皇帝的眼眶还红着,喉咙还哑着,他的手还在抖。可这位帝王还是站直了。
不是不痛了,是他把那痛压下去了。
“你……”皇帝的声音沙哑,像石头摩擦石头。“你承受了一刻钟,从刚刚打开凉州的屏障开始,你就在承受这种东西?”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皇帝。
他裂开嘴角,眼神里闪烁,然后,魔气继续涌出。
不间断的魔气化作黑雾,将皇帝和高见都拖入其中。
皇帝想要躲开,要是平时,他肯定能轻松的躲开,甚至能够将魔气排除体外。
可现在,他做不到。
他伸出手,想去拨开那层黑雾,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那只手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脏。那痛还在他体内烧着,烧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平时他只需要一念,就能把这些魔气从体内逼出去,连根拔起,连渣都不剩。
可此刻他做不到。
说实话,如果不是高见的话,他应该已经倒在地上了,是高见在面前,他才站直了身体,而现在他连站直都费了天大的力气,连说话都咬着牙,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层黑雾从高见身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那个坑里爬出来,爬上他的脚,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腰,爬上他的胸口,爬上他的喉咙,爬进他的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
黑雾把他吞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有黑。
高见开口了,那声音咬牙切齿,因为他不这样就说不出话来,他的舌头几乎都不属于自己了。
“狗皇帝,你还记得……当初你的病,是怎么被我治好的吗?”
皇帝当然记得。
昔日,他被世家暗算,坠入虚无,存在几乎消失。他坐在御座上,可他的手是透明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他的存在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散的雾。
他无法干涉外界,无法说话,无法动,只能看着那些大臣们在殿外争吵,看着世家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看着他的天下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滑走。
然后,他被高见砍了一刀。
那一刀不痛,可他的身体在那之后变了。那些透明的、随时会散的部分,开始凝实。那些从虚无中坠落的、快要消失的部分,开始回来。他的存在从一层薄雾变成一块铁,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口刀能治他的病。
所以,他才会布这个局,想要抢走锈刀。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高见说这个做什么?
可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他胸口那道刀伤。那道被锈刀斩出的伤,正在蠕动。
因为太痛了,所以刚刚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
“你在玩什么把戏?”皇帝皱眉。
“没什么把戏,就是请你去域外看看。”高见说道:“另一个域外,欲界,听说过吗?”
第610章 高见献刀
欲界?
那是什么?
皇帝从未听说这个所在。
“你在玩什么把戏?”皇帝开口。他的声音沙哑。
但高见没有回答,甚至可以说……高见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皇帝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道九年前被锈刀斩出的伤,此刻正在蠕动。像一条沉睡了许多年的蛇,终于被惊醒了。它在皇帝胸口蠕动,在他的皮肉下蠕动,在他的肋骨间蠕动。它想出来,想从里面出来,那道刀伤在借着拳印的裂缝往外爬。
无数条红色的蛇,从他胸口的裂缝里往外爬。
那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一直蔓延到眼睛,从眼睛一直蔓延到他的神魂最深处。
那裂缝,当初他被斩伤,让自己的存在重新稳固下来的伤口,其实是门。是那口锈刀在十几年前就埋在他体内的门。
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一种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
又很重,重得像整片天压在他耳朵上。那声音不是人声,不是兽声,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天地间不明意义的杂音,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可每一句话都听不懂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上涌来,从地下涌来,从他胸口那道裂缝里涌来。
它们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眼睛里,钻进他的毛孔里,钻进他的神魂里。它们在扰乱他的心智,在他脑子里炸开,像无数朵烟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有的烟花是红色的,像血;有的烟花是黑色的,像深渊;有的烟花是金色的,像欲望;有的烟花是透明的,像虚无。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味道。不对,是闻见了。不是,是尝到了。不是,是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耳朵、从眼睛、从毛孔、从神魂的每一道裂缝里涌进来,分不清是什么感官,只知道它们在。
五感完全混乱,所有的感官全数被塞得满满的。
千百个斩首台上的血腥味,浓得像能把人淹死。欢乐的痉挛,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到头顶。无止境的贪欲,像一口永远填不满的井。
恐惧和欢乐鞭挞的人群,散发出温热腐朽的臭气,那臭气里有汗、有血、有眼泪、有笑容,什么都有。
他吸进幸福和狂喜,吞下它们,又从嘴中吐出,吐出来的东西变成了别的——变成了战争,变成了艺术,变成了灯火辉煌的皇宫,变成了寻花问柳的浪子,变成了纵情欢乐的醉鬼,变成了纸醉金迷的夜晚。
那些东西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又长出来,长成新的东西。有的长成了人,有的长成了兽,有的长成了半人半兽的东西。
它们在沙浪中升起,混身发光,像神一样。它们又在沙浪中沉沦,变成行尸走肉,变成枯骨,变成灰,变成无。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升起又沉沦,沉沦又升起。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神魂还在。
他的神魂被那些东西裹着,像一块被扔进漩涡的木头,转着,转着,转着。他的意识在那些东西里游着,像一条被卷入洪流的鱼。
他看见晶莹透亮的上苍之冰,在头顶悬浮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里映出一些东西——没有性别的人,没有长幼的人,没有日夜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下面这场戏。他们的眼睛是透明的,像冰,像水晶,像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呼吸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像宇宙的风,像死掉的风。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意义。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孩子捏在手里的蚂蚁,被看了很久,然后被放下,然后被忘记。
他的神魂在往下坠。并非掉进深渊,是掉进自己之中。
那裂缝还在他胸口,可它已经不是裂缝了,是通道。从这方天地通往那个地方的通道,从血肉通往心智的通道,从他通往他自己的通道。他在往下坠,穿过那些血腥味,穿过那些欢乐的痉挛,穿过那些无止境的贪欲,穿过那些温热腐朽的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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